手電筒的冷白光束,正好打在少年那張漂亮卻滿是泥漿的臉上。
郁圓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含明珠,先是一愣,然後脫口而出,"你也摔下來了?"
少年被手電筒的燈光晃得眯了眯眼,眼角的紅痣也跟著動了動。
他捂著剛剛被郁圓揍了一拳的半邊臉,木訥地搖了搖頭,"從上面…爬下來……"
"你爬下來的?"
郁圓有些狐疑,她手腕一轉,照亮深坑。
深坑足有三層樓高。
兩旁的牆壁泥濘濕滑,泥漿甚至有緩緩往下流動的趨勢。在沒有專業攀爬工具的情況下,從這兒徒手爬下來,有點找死了。
但當手電筒的光停留在含明珠的雙手上時,郁圓信了。
原本剛洗乾淨的手指,指甲縫裡、破開的皮肉之間,全都嵌進了淤泥。有些地方甚至還在往外滲混著泥水的血珠,光是看著都讓人覺得疼。
她信了,但很不理解,"你瘋了嗎?"
正常人誰這麼幹啊?
少年搖頭,在昏暗的陰影里,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手握光明的郁圓。
冷白的光束漫射在她的身上,將她狼狽卻漂亮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在這充滿死寂和腐爛的地下深洞裡,她鮮活的氣息,讓他體內的某種本能瘋狂叫囂,促使著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所以他遵從本心,
"我想和你一起走。"
嚯。
郁圓小表情得意一揚——
他被我的王霸之氣折服了。
郁圓瞬間get到了他想抱大腿的意思。然後用六分挑剔,三分欣賞還帶一分可憐他的眼神點點頭,"行吧,看在你對我這麼不離不棄的份上,跟上來吧。
算你聰明,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大腿。"
說罷,
她將背包打開。
將裡面壓扁的大餅放一邊,找到裡面的醫療袋。
王晴晴每次準備物資的時候,都很細心。
醫療袋雖小,但裡面醫用酒精,繃帶,消炎藥等等全都有。
郁圓小小地感嘆一下,然後先擰開半瓶水,給含明珠洗洗手上的泥。緊接著拿出醫用酒精,往他手上的地方淋上去。
"疼嗎?"郁圓詢問。
含明珠搖搖頭,乖乖地任由郁圓拉著自己的手,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她,「不疼。」
「那我就放心了。」
郁圓沒注意,她只是很熱心地將含明珠的手包成了個粽子,然後挽起自己的褲腿。
她剛才掉下來的時候,小腿也被擦傷了,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她擰開第二瓶醫用酒精,學著剛才豪邁的樣子,直接往自己小腿的傷口上一倒——
「嗷——!!」
郁圓嘴裡叼著的手電筒啪嗒掉在地上,她疼得差點原地起飛,"含明珠,你騙我!"
"對不起……"
被吼的少年懵了一瞬,有些侷促地湊上去,想給她的傷口吹吹。
但郁圓已經嗷完,風風火火地開始包紮。
含明珠蹲在一旁,盯著郁圓紗布上滲透的血,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他突然感覺自己有點餓……
郁圓將傷口處理乾淨,將褲腿扎進襪子裡,再仔仔細細地檢查一下,確保脖子以下的皮膚不會暴露在外面。
很好,
可以出發了。
她背上背包,試著爬了爬這個深坑。
坑壁表面泥土黏濕,用點力就自己下滑。
下來不容易,
上去更是難如登天。
不過萬幸的是,這坑底並不是一條死路。
就在附近,一條蜿蜒泥濘的小道正黑漆漆地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裡。
「其實上面的路也不知道通往何處。
四捨五入,
兩條路都是一樣的。」
郁圓這種時候特別會安慰自己,然後催促一旁呆呆的少年,"喂,走了。"
狹長幽閉小道沒有很多泥窪怪石,並不難走。
但是太長了,
根本看不到頭。
手電筒的光柱筆直地射向前方,四周只有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激起回音。
而她身旁,
含明珠的腳步越來越慢,
讓人察覺到他的異常。
"你怎麼了?"
郁圓轉頭看向含明珠,發現他此刻臉上透出不太正常的蒼白,"你不舒服嗎?"
從那麼高爬下來,難道是除了手,還有其他地方也受傷了?
含明珠搖搖頭,"我餓了。"
在安靜幽閉的山洞裡,他的聲音輕得有點飄,"我想吃東西。"
"就這啊。"
郁圓聞言打開背包,將裡面的大餅遞給他兩個,"餓了就和我說,大餅管夠。"
"謝謝。"
含明珠低下頭,捧著餅,開始小口小口地啃著。
食物順著口腔慢慢滑落,落入他空蕩蕩的胃袋裡。
隨著幾塊餅下肚,食物將胃逐漸填充。明明應該是飽腹的狀態,但他就是感覺餓,而且越來越餓!
他的腦子裡,不斷重複剛才郁圓膝蓋上紗布滲血的畫面。
鮮紅的、熱騰騰的血,像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毒藥!
他看向郁圓的眼神開始有些失焦,隱藏在木訥外表下的某些東西,正在瘋狂地試圖破繭而出。
直到一塊金色的餅被塞到他嘴裡,
餓意總算有片刻的緩解。
突然,一滴清透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滑落。
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砸進了腳下的黑泥里——
"我想媽媽了。"
雖然他沒有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