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保住工作以後,重新回了國營飯店。
開始幾天,他的右手還不能一直拿刀。齊師傅便讓他少切菜,多看鍋,累了就坐下歇一會兒。
田小滿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
周建國有了工作,她的新店生意也穩定下來,兩個人的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這天上午,小滿店裡剛忙過一陣,門外突然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田秀蘭。
她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個子不矮,身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褂子,頭髮也像好幾天沒洗。
田小滿認出,那是田秀蘭的兒子田大軍。
「姑,你們咋來了?」
田小滿沒有多少笑臉。
上次田秀蘭到縣城借五百塊錢,被拒絕以後,趁著沒人偷走了她的錢。雖然錢最後找了回來,可那件事田小滿一直記著。
田秀蘭像是忘了以前的事,笑著走進店裡。
「聽說你開了鋪子,我來看看。」
她把手裡的籃子放到桌上,裡面裝著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小袋花生。
「都是家裡有的東西,不值錢。你別嫌少。」
田小滿沒有碰。
「姑,你有啥事就直說吧。」
田秀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就不能專門來看看你?」
「能。」
田小滿說道:「可你從村里坐車過來,來回得花錢。要是只想看我,不會把大軍也帶來。」
田秀蘭被說中了心思,只能拉著兒子往前站。
「大軍在村里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活。我看你店裡生意這麼好,正好缺人,就讓他過來幫你。」
田小滿看向田大軍。
「你會幹啥?」
「啥都能幹。」
田大軍的眼睛一直盯著櫃檯上的滷肉,「切肉、收錢、看店,我都能學。」
「以前幹過活嗎?」
「在家裡下過地。」
田秀蘭急忙接話:「大軍力氣大,搬鍋、買肉都比小菊方便。你們兩個姑娘守著店,也得有個男人幫忙。」
林小菊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後院走了出來。
田大軍從頭到腳打量她一遍,眼神停在她胸口上,半天沒有挪開。
林小菊被看得不舒服,轉身又回了後院。
田小滿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店裡暫時不缺人。」
「咋能不缺?」
田秀蘭指著後院,「小菊一個外人都能留在這裡,我家大軍是你親表哥,難道還比不上她?」
「她會洗肉、看火,也會稱東西。」
「這些活大軍也能幹。」
「他現在還不會。」
「不會可以學啊。」
田秀蘭拉著田小滿的手,壓低聲音說道:「小滿,咱們才是一家人。你有了掙錢的門路,也得拉自己親戚一把。」
田小滿把手抽回來。
「我這間店剛開,每個月要交五十塊房租。能不能一直掙錢還不知道,養不了這麼多人。」
「我們也沒讓你白養。」
田秀蘭說道:「你一個月給大軍開些錢,再管他吃住就行。」
田小滿聽笑了。
又要錢,又要管吃管住,這還不叫白養。
「大軍住哪裡?」
「店後面不是有房嗎?」
「只有一張床,我跟小菊住。」
「讓小菊搬出去。」
田秀蘭說得理所當然,「她一個外人,咋能一直占著你家的床?讓大軍住後屋,你晚上去周家睡。」
「我還沒結婚,不能住周家。」
「都定親了,早晚是一家人。」
「那也不行。」
田小滿的語氣冷下來,「這間店是我租的,小菊也是我留下的人。誰住哪裡,不用別人安排。」
田秀蘭臉上有些掛不住。
「小滿,你還在記恨上次的錢?」
「我不該記嗎?」
「錢不是找回來了嗎?」
「找回來,不代表你沒偷過。」
田小滿說得很直接。
店裡還有兩個買肉的客人。
田秀蘭怕別人聽見,急忙往她身邊靠。
「以前是姑一時糊塗。家裡實在缺錢,大軍又等著娶媳婦,我才動了那個心思。」
「你看,我今天還給你帶了雞蛋。」
「十幾個雞蛋,換一個管吃管住還開錢的活,我不敢收。」
一個客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田秀蘭的臉一下紅了。
「我又不是來占便宜。」
「那就把雞蛋拿回去。」
田小滿把籃子推到她面前,「我這裡真不缺人。大軍想找活,可以去市場問問,扛貨、拉車都缺人。」
田大軍一聽要扛貨,馬上不願意了。
「那種活又髒又累,我不干。」
「你不是說啥都能幹嗎?」
「我能在店裡收錢。」
「錢不用你收。」
田大軍看了一眼錢匣。
「小菊都能收,我為啥不能?」
「因為她不會偷我的錢。」
這句話讓田秀蘭母子都變了臉。
田大軍把嘴裡的滷肉咽下去。
「你說誰是賊?」
田小滿這才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從盆里拿了一塊肉,已經吃掉一半。
「誰讓你拿肉吃的?」
「一塊肉咋了?」
田秀蘭不但沒說兒子,反而替他擦了擦嘴。
「自己家店裡的東西,嘗一塊又不值啥。」
「這是我的店,不是你們家的。」
田小滿伸出手,「這塊肉得給錢。」
田大軍愣住了。
「表哥吃表妹一塊肉,還要收錢?」
「肉是我花錢買的。」
「那我給你幹活,不就抵了?」
「我沒讓你幹活。」
田小滿把手伸在他面前,沒有收回。
周圍還有客人看著。
田大軍只能從口袋裡摸出幾張毛票,重重拍到櫃檯上。
「不就是一塊破肉嗎?」
「破肉你還吃得這麼香?」
旁邊的客人又笑了。
田大軍氣得臉發紅,轉身走出店門。
田秀蘭趕緊追了出去。
她在門外勸了半天,又獨自走回來。
「小滿,大軍脾氣不好,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姑,你帶他回村吧。」
「回村的車下午才有。」
田秀蘭說道:「我們先出去轉轉,籃子和行李放你這裡總行吧?」
田小滿不想再跟她吵。
「東西可以放,人不能留下。」
「知道了。」
田秀蘭笑著把一個布包也放到牆邊,轉身出了門。
田小滿繼續忙生意,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中午過後,她去後院看了一眼。
田秀蘭帶來的籃子還在,牆邊的布包卻不見了。
櫃檯後面傳來輕微的響聲。
田小滿掀開布簾,發現田大軍正蹲在錢匣旁邊。他一隻手抓著滷肉往嘴裡塞,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裝錢的抽屜。
門外的街道上,田秀蘭正提著自己的小包,快步登上開往田家村的客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