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背著紀晝爬上斷牆。
最後一段碎石坡太陡。
他單手撐住水泥邊緣,肩後的傷口被扯開,作戰服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紀晝趴在他背上,右腿垂著,連腳尖都抬不起來。
祁衡已經帶人守在上面。
他先看紀晝的臉,又看她裂開的防護服。
「醫療組。」
兩名醫療員立刻過來。
程野把紀晝放到車門邊。
她剛坐穩,醫療員便剪開她肩側破損的布料,檢查後頸、手臂和腰側。
消毒液擦過掌心割口。
紀晝眉尖微蹙,手往回縮了一點。
程野扣住她的手腕。
「別動。」
紀晝疼得吸了口氣。
「你按得比藥還疼。」
程野手上的力氣鬆了些,臉色仍舊難看。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空挑?」
醫療員順著她的肩骨按下去。
紀晝半邊身體猛地繃住。
「這裡疼?」
「嗯。」
醫療員換了個位置。
「這裡呢?」
「還行。」
她重新摸了一遍,放開手。
「骨頭沒斷。肩部挫傷,腰側也撞得不輕。」
醫療員低頭檢查紀晝的右腿。
「腳趾動一動。」
紀晝勉強動了動。
「有感覺嗎?」
「有,就是沒什麼力氣。」
「應該是脫力,又撞的不輕,先別下地,緩緩再看。」
醫療員又撥開她後頸沾灰的頭髮。
皮膚完整。
沒有寄生孔。
也沒有骨爪留下的傷口。
祁衡這才走近。
他左鬢那縷銀白沾著灰,狹長鷹眼落在紀晝臉上。
「那個人有沒有碰過你?」
紀晝靠著車門,搖頭。
「他跟你說過什麼?」
她眼皮沉得厲害。
「沒聽明白。」
祁衡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向三級感染體的屍體。
焦黑脊骨已經被抬上防水布。
那圈感知須斷得整整齊齊,暗紅肉結從內部炸開,積水和鋼索上還殘留著雷擊後的焦痕。
周啟從斷牆下回來,手裡拎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袋子裡裝著半塊黑灰色環片。
「在那個救紀晝的人站過的地方撿到的。」
祁衡接過去。
環片一側斷口向外翻卷,邊緣參差不齊。內圈有一道很深的磨痕,幾乎繞了一整圈。
韓策湊過來,濃眉擰緊。
「有點像鐐銬啊,這什麼材料?」
祁衡拔出短刀,在環片表面壓了一下。
刀鋒滑過去,只留下一道淺灰痕跡。
韓策眼睛睜大了些。
「這麼硬都能扯斷?」
「也不一定是他自己弄斷的。」
祁衡把證物袋封好。
「先帶回去。」
擔架那邊傳來急促動靜。
顧文昭醒了。
他睜眼後先看向東林三號車。
後車廂門已經徹底打開。
梁峰的屍體裝進回收袋,東林護送隊的臂章露在外面。
顧文昭撐著擔架想起身,醫療員一把按住他。
「胳膊還要不要了?」
顧文昭像是沒聽見,目光一直追著那隻回收袋,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醫療員重新固定他的左臂。
他偏過頭,望向另一邊。
祁衡等繃帶纏好,才問:
「你們出發前有沒有檢查過車底?」
顧文昭緩了幾口氣。
「查過,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
「路上聽見過動靜嗎?」
顧文昭眉頭擰起來。
「撞車前,好像響過一陣。」
祁衡俯下身。
「什麼聲音?」
「像鐵絲卷進底盤,刺啦刺啦的。」
顧文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梁峰還下去看過。」
「看見什麼了?」
顧文昭搖頭。
「什麼也沒看見……回來還罵呢,白鑽一趟。」
祁衡抬手。
一名外勤人員把這句話記進現場記錄。
車隊開始收拾。
東林三號車無法繼續行駛,只能掛到後方拖行。
顧文昭被送進醫療車。
梁峰和另外幾名隊員的回收袋依次固定在運輸架上。
紀晝扶著車門站起來。
右腳剛落地,膝蓋便軟了。
程野伸手將她撈住。
紀晝靠著他的手臂緩了一會兒,還想把腿往前送。
程野臉色更沉。
「就這樣你還走?」
紀晝小聲替自己辯解。
「剛才只是有點麻嘛。」
她試著動了動腳踝,膝蓋又往下軟。
「現在……好像有點使不上勁。」
程野直接轉過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紀晝看見他後肩的衣服裂開了,血已經把布料黏在皮膚上。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你背上……有傷。」
程野偏過臉,眉間的火還壓著。
「廢什麼話,嗯?」
他往後伸出手臂。
「上來。」
紀晝只好趴到他背上。
程野托住她的腿,起身時肩背微微一僵。
她察覺到那點變化,手臂往旁邊挪了挪,避開那片濕熱的布料。
程野腳步沒有停。
兩人走到車門前。
孟明薇原本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壓著自己的包。
她看了紀晝兩秒,把包扔給韓策。
韓策手忙腳亂抱住。
「幹什麼?」
孟明薇煩躁地抬了抬下巴。
「往裡挪。」
韓策莫名其妙。
「你怎麼不往裡?」
「這是我的位置。」
「那你還——」
孟明薇上挑的眼尾已經壓出不耐。
「要我請你?」
韓策抱著包往裡挪,嘴裡還在嘀咕。
「讓個位置還這麼大脾氣……」
孟明薇抬腳踢了踢他的鞋尖。
「你再說一遍?」
「行行行,我閉嘴。」
程野把紀晝放到空出來的位置。
她剛坐下,右腿便控制不住地發抖。
周啟把腳邊的醫藥箱推過去。
「把腿搭上去,別一直蜷著。」
紀晝低頭看了看箱蓋。
「裡面都是藥吧?壓壞了怎麼辦?」
周啟將短刀收回鞘里。
「壞了再換,你先放上去。」
紀晝把右腿墊上去,箱蓋輕輕響了一聲。
她立刻低頭。
「是不是壓到了?」
周啟伸手按了按箱角。
「沒事,箱子還能用。」
「真的?」
周啟抬起淺褐色的眼睛。
「要不你下來檢查?」
紀晝立刻靠回座椅。
「那還是算了。」
她拿起水瓶,手指沒什麼力氣,瓶蓋擰了兩次也沒開。
孟明薇看了幾秒,伸手拿過去。
瓶蓋被她擰開。
水又塞回紀晝手裡。
紀晝抬眼看她。
孟明薇已經轉向車窗。
烏黑高馬尾垂在肩後,暗紅髮尾還沾著一點灰。
紀晝喝了幾口水。
車外忽然傳來蘇眠的聲音。
「等一下。」
車內的人同時轉過頭。
蘇眠望向斷橋方向。
左耳的骨傳導耳扣亮著微光。
祁衡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怎麼了?」
蘇眠抬手碰了碰耳扣。
「那邊……好像有鐵鏈在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