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丞相府後,他喚來了幾位官員,皆是兩朝元老。
坐在上位,他面容平淡地說出此前之事,和他一樣,其餘官員同樣面露震驚。
「男子為後?」
靖國幾百年的歷史中,從未出現過男子為後的先例。
「陛下執意如此,難以相勸。」陸松年神情淡然,「你們也知陛下的性子,此事或已板上釘釘。」
「……」
他們自然深知陛下的性子,故而不敢輕易進宮觸了霉頭,只能和陸相一樣靜待其變。
時間流轉,兩日時光悄然而逝,六月二十這天是蘇懷鈺的加冠禮。
辰時一刻,天光微暖,景平侯府正堂檐下無風。
因蘇懷鈺身子不好,此次禮數特意從簡、不宴外客、不露天行儀,只求禮成、安身、承宗。
但誰也沒想到的是,當今陛下隋曜竟親自駕臨,願親為他主持冠禮,擔任正賓。
消息傳滿侯府,闔府惶恐,景平侯連忙吩咐堂內重整席位,正中增設御座,香燭重燃,氣氛愈發肅穆。
不多時,堂內打掃得一塵不染,香爐青煙細細裊裊,至親長輩端坐於席。
考慮到蘇懷鈺的身體,即便已是夏日,堂下依舊半垂簾幕,以擋晨風,地上更是鋪著厚軟蒲蓆。
時辰一到,蘇懷鈺穿著素白襦衫,由吳柳虛扶臂彎,自側室緩步走出。
往常世家公子加冠,皆立姿端正、脊背挺直,一站便是半個時辰,唯獨他,禮前便被允諾——可坐禮、可緩行、可少跪拜。
在堂中軟席落座,他垂眸斂息,長睫輕顫,安靜得像一捧易碎的雪。
景平侯端坐主位,語聲溫和,對著隋曜拱手:「犬子體弱,先天不足,難以盡循古禮,勞陛下親駕,小兒承受不起,今日冠禮簡儀從輕,望陛下寬宥。」
隋曜端坐御席,玄色常服沉穩雍容,神色溫和:「朕知曉懷鈺身況,不必拘禮,今日朕為正賓,觀其成禮。」
又一會,贊者上前,輕柔為蘇懷鈺理好衣襟、順平發縷,動作極輕,生怕擾亂他的氣息。
尋常冠禮,子弟需長跪伏身,蘇懷鈺卻只微微俯身,腰背微躬,已盡禮數。
隋曜隨即緩步走下席位,親手取過素色緇布冠,輕輕覆於他發間,語調平緩莊重,誦出祝辭:「令月吉日,始加爾冠;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冠落髮定,稍息片刻,行了二加之禮。
皮弁冠比初冠稍重,戴於頭頂那一刻,蘇懷鈺肩頭細微一沉。
本需起身揖拜四方,他實在乏力,只端坐垂首,拱手躬身,儀態恭謹。
隋曜再誦祝辭,語氣溫潤:「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最末三加,是冠禮最重一環,象徵從此褪去稚子、承擔宗族、立身成人。
玄色爵弁冠端正清雅,落於發頂,莊重溫和。
隋曜祝詞落音:「以歲之正,以月之令,咸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
三冠加身,禮成過半。
若是旁人,至此皆會起身拜謝先祖、拜謝尊親,三跪九叩,行全套大禮。
蘇懷鈺微微抬眼,眼底清透溫和,帶著一絲久病沉澱的淡靜,他撐著席面剛要起身,隋曜立即抬手示意:「不必起來,身子為重,禮敬在心,不拘形跡。」
「……」聞言,蘇懷鈺端坐席上,深深拱手,以端坐之禮,代三跪九叩,謝宗族、謝雙親、謝陛下、謝天地。
最後,隋曜為其取字,望著他清瘦安靜的模樣,緩緩道:「君性溫良,身雖孱弱,心有靜骨,今為你取字——允綏(suí)。
允者誠篤,綏者安康,願你往後歲歲平和,疾苦盡散,長久安豫。」
允綏…
蘇懷鈺睫羽劇烈一顫,垂首低聲應答:「草民蘇懷鈺,謹記陛下賜字。」
至此,二十歲加冠禮,禮成。
天光透過簾隙落在他肩頭,三冠端正,襯得少年清貴孤絕,從今往後,他不再是稚子孩童。
加冠禮成,宗親與侍從紛紛躬身退至外堂,正堂之內只餘下隋曜、景平侯,以及剛剛起身的蘇懷鈺。
景平侯再次拱了拱手:「此番陛下為犬子加冠,全府上下感念聖恩。」
「景平侯客氣了。」
隋曜低聲:「為阿鈺加冠,乃朕心甘情願。」
說完,他繼續道:「朕有些話想單獨和阿鈺說,景平侯便先退下吧。」
「……」
景平侯默了幾秒,輕輕頷首:「是。」
「不累。」
蘇懷鈺搖頭,悄悄看了隋曜一眼,「我沒想到陛下今日會來。」
這兩日他們並未相見,影叄也沒和他說今日隋曜會來。
「這不是想著給你一個驚喜,朕還特意讓影叄不要告訴你。」
隋曜笑著捏了捏蘇懷鈺的臉,「由朕親自加冠,你可是第一人。」
「謝陛下。」
「好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時間尚早,隋曜送蘇懷鈺回到玉棲閣,和他說起這兩日的事。
「昨日我去給母后請安,你可知母后說了什麼?」
「什麼?」隋曜神神秘秘的,蘇懷鈺歪了歪頭,心生好奇。
「母后說……」
二人在院中坐下,清風吹起蘇懷鈺的髮絲,隋曜輕輕握住,至於鼻尖嗅了嗅。
好一會才繼續道:「她說做了一個夢。」
「夢?」
蘇懷鈺更好奇了,「什麼夢?」
若是尋常的夢境,隋曜沒必要這麼神秘地告訴他,難不成和他有關?
果不其然,隋曜笑了笑,「夢境與你有關。」
疑惑更濃,蘇懷鈺撇了撇嘴,「陛下別吊我的胃口了,快說吧。」
「那我說了。」
隋曜推給他一杯茶,邊說邊觀察著他的神色:「母后夢到——」
「你有了朕的龍鳳雙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