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親近感讓他問出一句:「你叫什麼名字?家住何方?家裡幾口人?」
「……」
對方宛如官府詢問人犯,蘇懷鈺蜷了蜷指尖,一時沒有答話。
很快,景平侯反應過來自己的唐突,理智回歸,他笑了笑:「抱歉抱歉。」
「你告訴我齋舍在何處吧。」
蘇懷鈺抬手指了一個方向:「往那邊直走就是了。」
「多謝。」
景平侯抬步離開,暗道自己真是糊塗了,險些嚇到一個孩子,還是懷明的事要緊。
他大步走遠,蘇懷鈺收回視線,捧起湖水洗了把臉。
也是在這一瞬間,他看到湖中好像有個人。
那人穿著學子服,也不知在水中沉溺多久了。
書院學子大多非富即貴,家中皆有背景,若有人在書院出了事,於師傅而言……
不,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師傅出事。
想到這,他連忙尋了個竹竿伸進水中,想試探一下對方是死是活。
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竹竿碰到那人的瞬間,那人突然抬手握住,並往下扯了扯。
「!」
動靜嚇了蘇懷鈺一跳,讓他險些將竹竿扔出去,他平復著情緒,起碼證明了一件事——
水中人還活著。
他鬆了口氣,大喊:「我拉你上來。」
那人又扯了扯竹竿,好似在回應他。
見狀,蘇懷鈺站在岸邊,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拔河一般想將竹竿另一頭的人拉上來。
很快,他的臉憋得通紅,掌心也被磨破了幾道口子,可他不能放棄。
一旦有學子在書院死亡,若那人位高權重的話,師傅一定會被遷怒的。
懷著這樣的想法,他拼命往後拉,耳朵轟鳴,眼前陣陣發黑,他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把人救上來。
不知過去多久,他拉著竹竿的力一松,再抬頭,岸邊趴著一人,那人披頭散髮,大口喘著氣。
又一會,那人陷入了昏迷。
蘇懷鈺上前推了推他:「你還好嗎?」
無人應答。
猶豫幾秒,蘇懷鈺將他翻了個身,認出眼前人是書院內最具潛力的學子——烏桐。
烏桐的文章寫得好,在京中頗有名聲,蘇懷鈺鬆了口氣,再次慶幸:幸好他把人拉上來了。
想來是烏桐意外落水,在水中掙扎時腿抽了筋,這才憋氣至今,等待救援。
看著對方昏迷的臉,他正猶豫要不要把他帶回去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動靜,「明兒,你怎麼不高興了?」
「沒有不高興。」
聲音愈發近了,想來他們能發現在岸邊昏迷的烏桐,思及此,蘇懷鈺起身離開,往後院走去。
在他身後,烏桐顫了顫眼睫,模糊中看到一個身影離開,可再眨眼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是誰救了他?
還未等他思索出答案,他再次暈了過去。
良久,蘇懷明和衛疏白從岸邊經過,突然,衛疏白看到在岸邊昏迷的烏桐,他動作一頓:「明兒你看,這不是烏桐嗎?」
順著衛疏白所說的方向看去,蘇懷明一頓:「真的是他。」
二人走向岸邊,視線從烏桐身上滑過,「他這是落水了?」
「還有這竹竿……」
蘇懷明拿起竹竿,片刻後放回原地,聽一旁衛疏白幸災樂禍:「真是可惜了,沒有淹死。」
烏桐和二人不對付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或者說,是烏桐單方面地看不上他們。
烏桐不喜歡他,衛疏白自然也討厭他討厭得要死,甚至想把人再踢回水裡,可想了想,還是沒有這樣做。
「烏桐啊烏桐,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他叉著腰,恨不得大笑出聲。
蘇懷明扯了扯他的衣袖:「疏白你別這樣,被別人看到多不好。」
衛疏白不情不願地停了笑,垂眸間剛好看到烏桐醒了,他撇了撇嘴:「明兒,他醒了。」
蘇懷明垂頭,正好和烏桐的目光對上,他聽到對方問他:「是你救了我嗎?」
心跳加快了,蘇懷明毫不思索:「是。」
說著,他拿起一旁的竹竿:「我剛才用這個救了你。」
「謝謝。」
「不客氣。」
在三人談話之時,蘇懷鈺終於回到後院,院中還停著扶靈的屍首,他看了一會,從臥房拿出銀錢,打算給扶靈買一口棺材。
剛剛走出幾步,他聽到了師傅和一個陌生男子的交談聲:「此行朕除了巡查之外,其實還有一件事想和先生說。」
二人邊說邊往這邊走,蕭影笑道:「陛下太客氣了,有什麼話直言就是。」
陛下……和師傅談話的人是陛下。
蘇懷鈺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下意識藏在了門後,可想到院中還停著扶靈的屍首,怕惹了陛下不快,急忙出聲:「師傅,咳!咳咳……」
說得太快,他沒忍住咳了咳,「咳咳、咳咳……」
動靜讓院外二人停頓,蕭影解釋:「那是我的小弟子阿鈺,他身子自幼不好,陛下莫怪。」
「理解。」
隋曜笑了笑,目光從屋內掃過,卻只看到一小塊布料。
許久後,蘇懷鈺終於停了咳嗽,他說:「師傅還是帶貴客去其他地方吧,免得我身上的病氣過給了他。」
因咳了太久,他喉嚨發紅,聲音也變得沙啞,和往常不太一樣。
可不知為何,隋曜卻覺得這聲音仿佛有把鉤子,勾得他想看看門後人的廬山真面目。
可惜這裡並非皇宮,他也有事要蕭影去辦,綜合考慮,他還是需要給蕭影幾分薄面。
餘光看到蕭影試探的目光,他輕輕頷首:「去其他地方吧。」
「謝陛下。」
二人終於離開,蘇懷鈺癱坐在地,額頭沁出一層冷汗。
掌心微微發顫,他眼前一黑,頃刻後陷入了昏迷。
不知是不是那兩顆丹藥徹底失去作用,他躺在地上,體溫漸漸升高,最後還是蕭影及時給他請了大夫。
他又變回那副病殃殃的模樣,這場高熱讓他遺忘了很多事情,包括景平侯、烏桐,還有…陛下。
*****
乾月殿內,蘇懷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眉頭緊緊皺著,似是做了噩夢。
一旁,隋曜握著他的手,臉色鐵青:「君後到底怎麼了?」
床榻不遠處跪滿了太醫院的太醫,章太醫在最前列,他小心看了看隋曜,指尖微顫:「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