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終於從迷濛中回過神來,緩緩睜開眼。
那雙眸子水光瀲灩,像是盛著一汪春水,眼尾還泛著緋紅。
「現在可以出聲了。」
「我要聽。」
——
次日清晨。
小憐推門進來時,整個人都傻了。
床,塌了。
滿地的碎木屑,歪斜的床架,散落的被褥。
而小姐,不見了。
小憐站在門口,手裡的銅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雙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昨天夜裡她在樓下聽了一宿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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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斷斷續續,她實在不好意思聽下去,乾脆翻出兩團棉花塞進耳朵里。
後來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中間好像聽見一聲巨響,她睜了睜眼,豎起耳朵聽了聽——沒動靜了。她便翻了個身,繼續睡。
誰知,現在一看,小姐沒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匆匆跑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小憐瞪大眼睛:「真的?」
小廝點頭:「真的,墨七哥親口說的,讓您別聲張,晚上會來換床。」
小憐愣了半晌,長長地鬆了口氣,隨即又提了起來。
澄園……
小姐在澄園……
那這床……
她看著那一地狼藉,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懂了。
都懂了。
小憐默默轉身,關上門,決定今天誰敲門都不開。
——
堂會當日,向院判家的劉夫人到得很早。
沈氏親自迎了她入座,寒暄幾句後,便朝身後招了招手。
溫以貞垂眸上前,姿態恭謹地向劉夫人福身行禮。
劉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笑著打量:「好孩子,快讓我瞧瞧——上回在觀音廟匆匆一見,也沒顧上說幾句話。今兒可算能好好說說話了。」
她早就聽兒子向允說過,延期納妾這事兒是溫以貞主動提的——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能有這份自知之明和通透,實在難得。
劉夫人目光溫煦,語氣親熱:「允兒回家念叨了好幾回,說侯府這位表姑娘,模樣好,性子更好。我今日見著,果然是個可人疼的。」
溫以貞微微垂著眼,唇角噙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羞怯笑意:「劉夫人過譽了,以貞不過是尋常蒲柳之姿,當不得二公子這般誇讚。」
「哎,這話說的,」劉夫人拍拍她的手,笑容更深,「我們允兒那孩子,眼高於頂,能讓他念叨的,必定是極好的。往後啊,你就知道了。」
溫以貞抬手替劉夫人斟茶,動作行雲流水,低眉順目間自有一段溫婉風致。
劉夫人看在眼裡,心中愈發熨帖,拉著她的手絮絮說起家常來。
溫以貞乖巧應對,時不時應上一兩句,逗得劉夫人眉眼愈發舒展,笑聲也爽朗了幾分。
不遠處,大夫人安氏端坐在席間,看似目不斜視地盯著戲台,餘光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端著茶盞,目光在溫以貞與劉夫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又瞥向那邊正與人說笑的沈氏,心頭微微一動。
她心中那桿秤,這幾日越發偏了。
自那日聽沈氏說破向家納妾之事,安氏便輾轉了幾夜。
京中名門淑女多的是,願意與定安侯府結親的不在少數。
可滿京城的貴女,她那兒子一個沒上心過,唯獨對這位寄人籬下的表姑娘……
若是在春闈之前讓他知道,溫以貞已被許給了向家做妾,他哪裡還有心思靜心苦讀?
可若能在他應考之前,讓溫以貞勸上幾句,給他吃個定心丸,豈不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趁著劉夫人起身更衣的空隙,安氏放下茶盞,姿態閒適地坐到了溫以貞身側。
「以貞啊,」她笑得和藹,「不介意我這麼叫你吧?」
溫以貞微微一怔。
這位大夫人自她入府以來,從未主動與她說過話。偶爾在福禧堂照面,也只是淡淡的點頭之交。
此刻忽然這般親熱地坐過來,倒是稀奇。
她壓下心頭那絲疑惑,笑著應道:「大夫人隨意便好。」
安氏滿意地點點頭,嘆了口氣道:「我們家安哥兒去了崇正書院也好幾日了,昨日終於收到他一封信。」
溫以貞順著她的話接道:「表哥在那邊可還習慣?」
「一開始自然是不習慣的。」安氏繼續說,「不過安哥兒這個人,從小就是報喜不報憂,有什麼事都悶在心裡,從不跟我這個做娘的說。」
「表哥性子隨和,人又聰明。」溫以貞斟酌著詞句,「想必很快便能得到師長認可,與同窗也能相處融洽。」
安氏聞言,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得愈發和藹:「說的是。以貞你倒是了解安哥兒。」
溫以貞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不敢說了解,只是表哥人品好,闔府上下都有口皆碑。」
「嗯……」安氏點點頭,「你若有空,不妨給他寫封信。讓他安心讀書,別惦記家裡。」
溫以貞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寫信?給傅時安?
她飛快地抬眸,對上安氏那雙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隱約浮起一個念頭。
可這念頭太荒唐,她一時不敢確認。
安氏仍含笑看著她,等著她的答覆。
溫以貞垂下眼,福身應道:「是,我記下了。」
話音剛落,劉夫人已從更衣處回來,遠遠便笑著道:「安夫人怎麼坐到這邊來了?可是在跟表姑娘說什麼體己話?」
安氏不慌不忙地起身,將位置讓還給她,笑道:「不過是閒話幾句家常。劉夫人快坐,戲正唱到熱鬧處呢。」
劉夫人笑著落座,目光在溫以貞臉上轉了一圈,又看向安氏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時,傅時薇身邊的丫鬟小跑著過來,屈膝道:「溫姑娘,我們姑娘請您過去。」
溫以貞順勢起身,向劉夫人告了罪,便隨那丫鬟往傅時薇那桌走去。
經過三房常氏的座位時,一隻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以貞啊,」常氏笑得眉眼彎彎,「過來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