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垂下眼。
老東家的夫人——她的母親。
那茶方是她母親熬了多少個夜晚,試了多少種配比,才最終定下來的。
可如今,那茶早已不是當年的味道了。
她沒有接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沓被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輕輕放在了櫃檯上。
「掌柜,我這次來,不是為了買茶。」
錢掌柜疑惑地拿起那沓紙,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上面,白紙黑字,朱紅官印,赫然是這間鋪子的房契、地契、茶引!
而最下方,如今的東家姓名一欄里,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
溫以貞。
「這……這是……」錢掌柜的手開始發抖,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沉靜的年輕女子。
錢掌柜的視線在她清麗的眉眼間反覆逡巡,似乎想從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找出過去的影子。
幾日前她來買茶時,開口就問「雪頂含翠」,他就覺得這姑娘必定與江南茶莊有淵源。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淵源。
如今,對著這些文書,再看這張臉……那眉眼間的輪廓,那沉靜的神態,分明與記憶中那個總是笑得溫和儒雅的東家,有七八分的相似!
一個塵封已久,他以為今生再也無法說出口的稱呼,顫抖著從他唇邊溢出:
「您……您是……大小姐?」
溫以貞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點了點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錢叔,是我。」
「啪嗒」一聲,算盤從錢掌柜顫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眼裡瞬間涌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激動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只是猛地撩起衣袍,朝著溫以貞的方向,就要跪下去。
「大小姐!老奴……老奴終於又見到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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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叔,使不得!」溫以貞眼疾手快地繞出櫃檯,一把將他扶住。
主僕二人,在這間承載了太多過往的茶莊裡,一時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
許久,情緒才稍稍平復。
「大小姐,」錢掌柜緊緊握著她的手,聲音哽咽,「這些年……您是怎麼過來的?」
溫以貞垂下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錢叔,那些事,我慢慢告訴你。」她抬起頭,環顧四周,「眼下,咱們得先想想,怎麼把這茶莊,重新振興起來。」
錢掌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渾濁的老眼裡漸漸燃起一簇光。
「大小姐的意思是……」
溫以貞抬手,輕輕撫過櫃檯。
那木頭已經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像父親的手掌。
「父親當年把茶莊開起來,是為了讓京城的人知道,江南有溫家的茶。如今這鋪子又回到了溫家人手裡——」
她轉過身,望著老掌柜,淚痕未乾的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卻帶著鋒芒的笑。
「錢叔,咱們得讓京城的人,重新認識認識溫家的茶。」
錢掌柜望著那抹笑,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年輕時的東家——當年東家決定來京城開分號時,臉上也是這樣的神情。
他用力點頭,老淚又在眼眶裡打轉,卻拼命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好!老奴這把老骨頭,就跟著大小姐,再拼一回!」
窗外的廟會依舊熱鬧,隱約的笑語聲順著風飄進來。
茶莊裡,一老一少相對而立,隔著漫長的歲月,隔著生死離散,隔著那些無法言說的苦難與隱忍——
終於,又站在了同一片屋檐下。
半個時辰後,溫以貞從茶莊走了出來。
小憐迎上去,指著街角的馬車道:「小姐,侯府的馬車來接咱們了。」
溫以貞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確實是侯府的馬車,車轅上掛著熟悉的徽記。
她點點頭,提步走了過去。
小憐搶先一步打起車簾。
溫以貞抬腳登上馬車,目光往裡一探——
然後僵住了。
傅霽川端坐在車內,玄色錦袍,墨發束得一絲不苟,正抬眼看著她。
那神情泰然自若,仿佛他出現在這裡,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
溫以貞轉身就要下車。
手腕一緊,已被他扣住。
「你!」
她回頭瞪他,那雙桃花眼裡燒著兩簇小火苗。
傅霽川並未用力,只是不容她掙脫。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條斯理地開口:
「江南茶莊看過了?見到那位老掌柜,可還滿意?」
溫以貞被這一句噎住了。
是啊,這茶莊是他送的,這份禮她收了。
他在她這裡是有免死金牌的,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她抿了抿唇,到底還是在他身側坐了下來。
只是身子往另一邊挪了挪,頭轉向車窗,留給他一個倔強的側臉。
「……嗯,滿意。」
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傅霽川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光卻柔和了幾分。
他往她那邊靠了靠,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上她的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還在生我氣?」
溫以貞不看他,也不答話,只是繼續望著窗外。
他就這樣看著她——此刻的她臉色算不上好看。
奇怪的是,他竟覺得……這樣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好看。
在旁人面前她總是溫婉得體,低眉順目,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像一幅精心描繪的畫,美則美矣,卻少了那麼幾分鮮活。
可在自己面前呢?
她會不高興,會直接給他一個閉門羹,會像現在這樣,留給他一個後腦勺,連話都不願意多說一句。
她心機深沉不假,可至少在自己面前,她從不偽裝。
哪怕是生氣,哪怕是甩臉色,那也是只給他一個人看的鮮活。
所以,他才是那個被給予特權的人。
——這麼一想,她生氣的樣子,好像也沒那麼讓人頭疼了。
「好了。」他放軟了聲音,將下巴抵在她肩頭,「昨天是我欺負你了,我錯了。」
溫以貞依舊望著窗外,但脊背微微鬆了一分。
傅霽川察覺到那細微的變化,心下瞭然——果然,她吃軟不吃硬。
他湊近些,聲音裡帶了幾分刻意的示弱:
「但你不理我,我的錯誤就得不到你權威的糾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