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打了個寒噤,趕緊轉身,繼續敲門,這次力道重了些,壓低聲音喚道:「小憐?小憐你在嗎?四爺來了——」
二樓。
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窗紗透進來,在地板上灑下朦朧的銀霜。
小憐趴在窗縫邊往下看了一眼,嚇得差點叫出聲。
她縮回頭,壓著聲音道:「小姐,小姐!四爺來了!在樓下呢!我要去開門嗎?」
錦被之下,溫以貞動了動,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鼻音:
「不用。」
然後,她翻了個身,用背對著窗戶的方向,將柔軟的錦被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
「睡覺。」
這幾日,這人越發荒唐。
今日在廂房更是被他欺負得那麼狠,若不給他立個規矩,往後她豈不是要任由他亂來?
小憐急了:「可、可那是四爺啊!他親自來了!」
「我知道。」溫以貞閉上眼睛,「他來他的,我睡我的。」
小憐:「……」
她望著帳中那道模糊的身影,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小姐這是瘋了嗎?
那可是四爺!是整個侯府最不能得罪的人!他親自登門,小姐居然——居然裝睡?
可溫以貞已經翻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擺明了不想再多說。
樓下,月色如水。
傅霽川依然立在原地,周身的氣息冷得能結冰。
墨七站在他身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他跟在四爺身邊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有誰敢讓四爺吃這樣的閉門羹。
更何況,還是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
他悄悄抬眼,覷著傅霽川的臉色。
那臉色……實在是說不上好看。
小憐趴回窗縫,看見墨七站在階前,仰頭望著樓上。
而他身後那道修長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過了很久。
久到小憐覺得自己的腿都蹲麻了,久到月亮都移了一點位置。
那道身影終於轉過身,大步離去。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小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回頭看向床上那道依舊側躺的身影,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小姐……他、他走了。」
「嗯。」
溫以貞應了一聲,依舊沒睜眼。
翻了個身,繼續睡。
翌日,福禧堂
溫以貞穿著月白色的裙襖,站在傅時薇身側,嘴角噙著溫婉的笑意,偶爾應和幾句時薇的閒話,與往日別無二致。
她的目光也跟往日一樣,從頭到尾,沒有往那個方向看過一眼。
傅霽川坐在老夫人的右下首,正與傅雲川閒談著開春後的一些事務。
他神色如常,語氣平淡,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墨七知道,他家爺的茶盞端起來三次,卻一口都沒喝。
那目光,時不時就往表姑娘那邊飄,飄過去,又收回來,收回來,又飄過去。
飄來飄去,始終沒對上那道該對上的視線。
請安結束,眾人陸續散去。傅時薇拉著溫以貞說要今日天氣好,可以去廟會逛逛。
溫以貞含笑應了,隨她往外走。
人潮簇擁著向門口涌去。
溫以貞感受到手心裡被塞進一個東西——極輕,極快,帶著那人指尖的溫度。
她心下瞭然,卻沒有抬眼,只是借著袖子的遮掩,指尖輕輕一推。
那紙條便落回了那隻遞來的手裡。
傅霽川走出福禧堂幾步,才在寬大的袖袍下,緩緩攤開手掌。
那張寫了字的紙條,還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沒有遞出去。
他回頭,目光穿過人群,只看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隨著傅時薇往外走,步履從容,頭也不回。
墨七跟在後頭,小心翼翼地問:「爺,怎麼了?」
傅霽川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手攏入袖中,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只是那步子,比方才沉了些許。
——
溫以貞和傅時薇坐著侯府的馬車,在城隍廟前下了車。
果真人山人海,各色攤販沿街排開,賣吃的、賣玩的、賣脂粉的、賣字畫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遠處還有雜耍班子在敲鑼打鼓,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傅時薇一頭扎進去,像魚兒入了水,拉著溫以貞東瞧瞧西看看,不一會兒手裡就捧滿了各色小玩意兒——糖人、泥塑、絹花、香囊,恨不得把整條街都搬回去。
而溫以貞始終帶著淺淺的笑,耐心十足地陪著她,只是偶爾在某個攤子前停留片刻,看看那些從江南運來的絲綢、茶葉,目光里有一閃而過的恍惚。
「以貞,你看這個!」
傅時薇舉著一隻琉璃簪子在她眼前晃,溫以貞回過神,笑著點頭:「好看。」
「你怎麼心不在焉的?」傅時薇歪頭看她,「是不是累了?」
溫以貞搖搖頭,猶豫片刻,輕聲道:「時薇,我想去一個地方。」
「哪兒?」
「我家的茶莊。」溫以貞頓了頓,「江南茶莊京城分號,就在旁邊那條街。」
傅時薇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她看著溫以貞,眼中多了幾分心疼:「那……我陪你去?」
溫以貞搖頭:「我想一個人去看看。你在這裡逛著,我一會兒就回來,可好?」
傅時薇想了想,點頭:「那你去吧,我在這邊看雜耍等你。若半個時辰不回,我可要去尋你了。」
溫以貞笑著應了。
她轉身,帶著小憐沿著長街往東走。越往前走,人群漸漸稀疏,喧囂聲也遠了。
拐過街角,一抬頭,便看見了那塊匾額——
「江南茶莊」
四個大字,是她父親親筆所題。筆畫遒勁,透著一股江南文人的風骨。
溫以貞站在門前,眼眶有些發熱。
她對小憐道:「小憐,你在這兒等我片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翻湧的情緒,抬步跨進門檻。
鋪子裡此刻沒什麼客人。
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掌柜,正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神情有些懨懨的。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溫以貞時,臉上露出一絲熟悉的笑意:「姑娘,又來啦?上次買的月漫花枝可還滿意?」
「是。」她點點頭,「那茶很好。」
掌柜頓時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那是咱們老東家的夫人調配的茶方。姑娘若是喜歡,今日再帶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