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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帝後夜談

2026-10-13 09:11:14 作者: 聽嵐竹語

  她給了他一個模糊的、依附於自然時節的日子。

  不是某月某日,而是「初雪」。

  它可能來得早,也可能來得晚,充滿了不確定性,沖淡了那種倒計時的緊迫感。

  仿佛他們的協議,也會隨著四季流轉,有一個不那麼決絕的節點。

  傅霽川聞言,果然微微一怔。

  初雪……這個意象,讓他想起她來到侯府的那個風雪夜,想起許多事情開始的場景。

  像一個循環的終結與開端,

  模糊,卻似乎比一個冰冷的日期,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牽扯與延展的可能。

  傅霽川望著她眼底那溫柔的笑意,忽然覺得心頭那無形的攥緊感,似乎鬆動了一絲。

  他是天煞孤星,從出生那日就註定了。

  他留不住任何人——父母留不住,親人留不住,她自然也留不住。

  她離開是註定的。

  他不能無休止地霸著她。

  那麼,就讓初雪變成一個休止符吧。

  至少,在雪落之前,她還在。

  至少,在雪落之前,他還能隱秘地擁有她。

  夠了。

  沉默片刻,他點了點頭,下頜蹭過她的髮絲:

  「好,便以初雪為約,你也可以,再提一個要求。這是我們的新協議。」

  「好,等我想好,便告知小叔。」 溫以貞輕聲應下。

  協議以這樣一種近乎浪漫的方式更新了,懸置的心仿佛暫時找到了落點。

  傅霽川鬆開攬著她的手臂,指尖輕抬,撫過她的臉頰,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的眼,那裡面翻滾的暗色情潮再也無法掩飾。

  「那麼現在,我可以拆我的禮物了嗎?」

  溫以貞臉上重新漾開嬌俏的笑,主動抬臂勾住他的脖頸,吻上了他的唇。

  傅霽川瞬間接管了這個吻,舌尖輕挑,勾住她的丁香細細吮吻。

  溫以貞受不住,喉間溢出一聲輕唔,身子瞬間軟了下來。

  

  傅霽川順勢將她穩穩托起,一邊繼續吻著她,一邊大步走向內室。

  燭影在牆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旋即被遺落在身後。

  緊閉的房門,將一室陡然升騰的熾熱與繾綣,牢牢鎖在了寂靜的春夜深處。

  ——

  鳳儀宮。

  遠處街市的花燈與喧囂隔著高聳的宮牆,傳到這裡時,只剩下隱約的、模糊的嗡鳴,像一場與己無關的夢。

  皇后獨自立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圓滿的明月。

  月色真好。

  清輝灑落,將庭中那株老梅的枝影映在窗紙上,疏疏淡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今日,是上元節。

  亦是她那個兒子的生辰。

  二十三年前的今天,在大雪紛飛的深夜,她拼盡性命,為大周誕下了嫡長孫,先帝在他還未出生前就早早親自賜名——承霄。

  承天之命,凌霄之志。

  多好的名字。

  可如今,世間再無皇長孫承霄,只有一個定安侯府的養子,傅霽川。

  按照宮中規矩,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會駕臨她的鳳儀宮。

  但今夜更深露重,遠處隱約的喧鬧聲都已散去,那明黃色的儀駕,卻遲遲沒有出現。

  貼身伺候的秦嬤嬤端上一盞安神茶,輕聲道:「娘娘,夜深了,鳳體要緊。想是陛下今夜為節慶之事絆住了,不若先安置了吧?」

  皇后沒有回頭,只微微搖了搖頭。

  月光照在她的面龐上,將眼角那幾道細紋映得分明——曾經也是傾國傾城的美人,如今已是四十有三,歲月終究沒有饒過她。

  「再等等吧。」她聲音淡淡的。

  她在等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或許只是在履行一個早已沒有意義的儀式,又或許,只是想在這特殊的日子裡,尋一個能與她共看這輪明月的人。

  就在秦嬤嬤以為今夜註定又是空等時,殿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


  「陛下駕到——!」

  皇后身子微微一震。

  轉身時,面上那點空茫已盡數斂去,換上得體而溫婉的笑容。

  她迎至殿門口,皇帝已披著玄色大氅大步踏入。

  她親手為他解下大氅,遞與一旁的宮人:「妾身還以為您在前頭和朝臣們飲宴,今晚不會來了呢。」

  皇帝自行在榻上坐下,聲音有些啞:「今日是十五,該來的。」

  是啊,按規矩,他該來。

  無關情意,只是規矩。

  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年輕的時候,他也有不想守規矩的日子;老了老了,反倒開始守了。

  或許是因為,除了這些規矩,他和她之間,已經沒有什麼必須履行的東西了。

  「都退下吧。」皇帝說。

  宮人們魚貫退出,寢殿裡只剩他們二人。

  兩人一如既往地沉默,躺在寬大得足以躺下四五個人的龍鳳床上。

  燭火將熄,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的線,像一條無法跨越的河。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皇后以為皇帝會像往常一樣,沉默到睡著。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沉默——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們之間就只剩下這種沉默。

  可今夜,皇帝忽然開口了。

  「朕今日在早朝上,瞧見他了。」

  他沒有說「誰」,但皇后卻在瞬間明白了過來。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皇帝仿佛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算來,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

  這三個字落在她心上,重得像一塊石頭。

  她想起那年送他出府時,他才三歲,小小的,裹在厚厚的斗篷里,被抱上馬車。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哭,只是看著。

  那雙眼睛,她二十年不敢忘。

  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二次,主動在她面前,提起這個被他們親手「放棄」的兒子。

  上一次,還是六年前,傅霽川中狀元那日。

  她記得那夜,皇帝也是這樣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今日那孩子,文章寫得倒挺有風骨。三個人裡面,也就屬他……長得好。」

  他當時應該是驕傲的。

  每三年一個狀元,每個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只有這一個——是他們家的。

  可那驕傲,是說不出口的,因為那早已不是「他們家」的孩子了。

  她當時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也僅止於此。

  而今天……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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