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一開口,才發現乾澀得厲害:「陛下……說的是大理寺少卿?」
她不敢用「霽川」,更不敢用「承霄」。
那兩個名字,一個是禁忌,一個是傷疤,是橫亘在他們夫妻之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嗯。」皇帝應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長大了,眉眼間,瞧不出小時候的模樣了。性子倒是冷得很。在大理寺這幾年,辦了不少案子,從不與人結交。那些老臣遞上去的摺子,說他孤傲、不近人情……」
皇后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瞧不出小時候的模樣了……
是啊,她記憶里的承霄,還是那個會抱著她的腿,軟軟糯糯喊「母妃」的孩童。
春日裡拉著他去放紙鳶,他會咯咯地笑,跑著跑著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如今,卻已經成了連他父親都覺得「性子很冷」的大理寺少卿。
皇后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才勉強穩住心神。
她輕聲開口:「這樣的性子才適合做鐵面無私的大理寺少卿啊。」
皇帝「嗯」了一聲:「皇后說的是。」
皇后閉上眼,指尖在被褥下微微發顫:「前幾日,妾身碰巧在街市上見到他了。」
黑暗中,她感到皇帝的身體微微一僵。
「哦?」
皇后緩緩道:「妾身那日趁著年前微服去慈幼局,回來時車駕經過,剛好瞧見他站在一處鋪子門口。」
她沒有說的是,她當時讓車夫停了許久,隔著車簾的縫隙,貪婪地看著那個已經陌生了的側影。
「身邊有一個女子。」她繼續說,語氣儘量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戴著帷帽,瞧不清模樣,但兩人走在一處。瞧著,比以前開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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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忽然靜下來。
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
良久,皇帝才「哦」了一聲。
那聲音很淡,淡得像風裡飄過的一縷煙。
「那挺好。」
他說。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
他沒有再說下去。
皇后閉上眼。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
——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開心了。
——還以為他六親緣淺,這輩子都會孤零零的,一個人。
——還以為……他都不會過得好了。
可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望著他的後背,望著那已經生出華發的鬢角,望著他微微佝僂的身形。
年輕時,他也是意氣風發的。
為了那個位子,他捨棄了太多,捨棄了那個孩子,也捨棄了他心底最後一點柔軟。
她怨過他,也恨過自己。
可如今,他們都老了。
老到會在深夜忽然提起那個人,老到會在上元夜望著月亮發呆,老到會說一句「那挺好」,然後,沉默。
沉默得像兩座並立的墓碑,彼此挨著,卻早已無話可說。
半晌,皇帝的聲音又響起,悶悶的,背對著她:「那女子是誰家的姑娘?回頭讓人去調查一下。」
皇后一愣,隨即應道:「好。」
又過了半晌。
久到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皇帝忽然又說:「算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像終於認命。
皇后又是一愣,過了很久,才輕輕應道:「好。」
她聽見皇帝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最後傳來一聲:「睡吧,朕今日就是……隨便說說。」
皇后閉了閉眼,淚水無聲地滑落,洇入鬢髮。
她知道,今夜之後,這個隨便說說,或許又要再等上一個五年,十年,甚至一生。
紅燭終於燃盡,最後一點火光掙扎著跳了跳,熄滅了。
窗外,月光依舊皎潔。
照著宮牆,照著殿宇,也照著那個二十年前被送走的孩子的去路。
皇后終於止住了淚水,只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描摹著那日的笑容。
就像這二十年來,她一遍一遍描摹著三歲那年他回頭看她的眼神。
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
蒼老的,冰冷的,像歲月本身。
——
翌日清晨,天光自窗欞灑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傅霽川自沉睡中醒來,意識尚有些許迷濛。
昨夜的溫存與慰藉,如同一場太過真實的夢,讓他下意識地轉頭,伸出手臂去探尋身側的溫暖。
指尖觸及的,卻是一片冰涼的錦緞。
他睜開眼,身側空空如也,溫以貞早已悄然離去,只餘下枕畔一縷若有似無的清甜馨香,證明著她昨夜的確來過。
心頭那片剛剛因她離去而泛起的空落,卻被指下異樣的觸感所打斷。
他收回手,坐起身,才發現那冰涼的錦緞來自一個靜靜躺在枕邊的錦盒。
不同於昨夜那個棗紅色的方盒,這是一個色澤雅致的靛青色錦盒,呈狹長形狀,做工精巧。
傅霽川疑惑地將它拿起,入手頗有分量,顯然內里確有實物。
指尖輕輕一撥,打開了盒蓋。
錦盒的錦緞內襯裡,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巧的桃木符,上面用硃砂細細描繪著平安的符文,紋理清晰,打磨得溫潤光滑,還繫著一根紅色的絲絛。
桃木符旁,還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傅霽川將其展開,一列清秀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小叔常出入刑獄詔所,或有陰祟煞氣之地。
桃木辟邪,聊以心安。
傅霽川的目光在紙條上停留了許久。
昨夜那個狡黠靈動、將自己當作禮物「送」出來只為博他一笑的女子,與眼前這枚樸素的桃木符、這張分寸恰好的紙條,悄然重疊,卻又涇渭分明。
他怔了半晌,忽而失笑。
原來如此。
就像他送她兩份年禮一樣,她也備了兩份。
一份是在夜深人靜時,溫以貞送給傅霽川的,是獨屬於他的慰藉與溫存,大膽、狡黠、嫵媚。
而另一份,則是在天光大亮後,由溫家表小姐送給傅家四爺的。這份禮,得體、周全,藏著晚輩對長輩最合乎禮數的關切。任誰問起,都挑不出錯。
就像他們的關係。
夜晚,他們可以卸下所有偽裝,在一方小小的書房裡,慰藉彼此的孤獨,做一對世間最荒唐也最親密的男女。
可一旦白日降臨,他們就必須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做回那對恪守禮法、疏離有度的表叔侄。
夜與晝。
私與公。
親密與疏遠。
被這兩份禮,清清楚楚地劃定了協議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