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平安符,笑意漫上嘴角。
起身,更衣,如無數個尋常清晨一樣。
只是今日,他將那枚桃木平安符也仔細地納入了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溫溫熱熱的,像一句無聲的——
「我在這裡」。
推開房門,早春清晨的冷冽空氣撲面而來。
傅霽川深吸一口氣,臉上已恢復了慣有的清冷神色,步履沉穩地走向院外。
墨七如常牽馬等候,主僕二人如同往日一般,匯入京城清晨的人流車馬之中,朝著大理寺衙署的方向行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依舊是冷麵嚴苛的大理寺少卿傅霽川。
只是,再踏入那些陰暗潮濕的牢獄,再面對那些窮凶極惡的罪徒時,他知道,自己的心口處,藏著一枚小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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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京城裡的各式春日宴會也多了起來。
這其中最負盛名、參加人數最多的,便要數榮憲公主府的鬥草大會了。
榮憲公主是當今皇后唯一的女兒,身份尊貴自不必說,偏她又是個愛花成痴的。
公主府里奇花異草多得數不過來,據說光是暖房裡養著的珍品,就比御花園裡還全。
每年春天,她便借著鬥草的名頭,遍邀京中勛貴,既是賞花,也是賞人。
溫以貞本是不感興趣的。
這種場合,她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去與不去都無關緊要。
可傅時薇興致極高,早早就來尋她。
「以貞,你也去嘛!」傅時薇拉著她的袖子晃,「榮憲公主人跟我關係也不錯,她上次聞了你送我的『雪中春信』,特別喜歡。
我老早就跟她說要介紹你給她認識,她也給你了下帖子。你不是想給茶莊找路子嗎?這種場合最適合結交人脈了!」
溫以貞聞言,微微動了心思。
這些日子,她與錢掌柜商議了多次,茶品改良的事已有了眉目,可說到底,茶莊要活起來,光有好茶不夠,還得有人認得,有人買。
那些勛貴府上的夫人小姐們,正是最好的客源。
多結交一些人脈,總是好的。
她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
鬥草大會那日,天色晴好,春風駘蕩。
溫以貞一早起來,在鏡前坐了許久。
她選了那身霧藍色古香緞裁製的春衫,料子柔軟,垂墜如水,襯得整個人清雅出塵。
外頭罩一件朱櫻色的半臂,那一點艷色恰到好處地跳出來,既不喧賓奪主,又讓整個人鮮活了幾分。
髮髻梳好時,她對著妝匣猶豫了一瞬。
那支赤金點翠蝶戀花簪靜靜躺在最底層——是傅霽川送的。
她拈起來,簪入發間。
鏡中人眉眼盈盈,那支蝶簪仿佛落入了花叢,栩栩如生。
小憐幫她系好禁步,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姑娘平時打扮太素了,今日這般,濃淡相宜,參加這種宴會最合適不過。」
溫以貞笑了笑,沒說什麼。
她想好了,今日是去結交人脈的。
自古先敬羅衣後敬人,這道理她比誰都懂。
出了暮雲閣,傅時薇已經在二門處等著了。
她今日穿得喜慶,一身海棠紅的襖裙,襯得整個人像枝頭初綻的海棠,嬌艷欲滴。見溫以貞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睛亮起來:
「我就知道你穿鮮艷點的顏色的衣服最好看。」
溫以貞彎了彎唇角,任她挽住胳膊,兩人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往城東駛去。
榮憲公主府坐落在城東最好的地段,占地極廣,規制幾乎比得上親王府。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時,早有管事娘子迎上來,笑意盈盈地引著二人往裡走。
「傅二小姐,今日來得可真早。公主殿下還在寢殿,吩咐說您來了就先過去說話。」
「謝謝嬤嬤。」傅時薇開心地應道,顯然與這裡熟稔得很。
溫以貞跟在她身側,一路往裡走。
不愧是公主府。
曲徑通幽處,奇花異草夾道而生。有些她認得——山茶、玉蘭、海棠、迎春,正是當令的花木,開得熱熱鬧鬧;
有些她卻不認得,那些大約是暖房裡培育出的珍品,有的花瓣奇形,有的顏色古怪,看著不似凡間之物。
傅時薇顯然是常來的,一路走一路給她指點:「那是公主去年從南邊弄來的,叫什麼『鶴望蘭』,開起來像仙鶴似的,可稀罕了;那片是藥圃,公主養的那些……咳,那些人,喜歡搗鼓這些……」
她說到一半,忽然打住,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神色。
溫以貞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走了小半個時辰,繞過一片太湖石堆疊的假山,終於到了公主的寢殿。
兩人剛走近,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笑聲。
有男子的聲音,也有女子的。
那笑聲放肆而慵懶,混著絲竹般的軟語,隔著重重的簾幕飄出來。
傅時薇腳步頓了頓,臉上的神色更古怪了幾分。
她湊到溫以貞耳邊,飛快地低語了一句:
「公主養了四個面首,你待會兒見了,別太驚訝。」
溫以貞腳步一頓。
還沒來得及反應,裡頭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
「時薇來了?快進來讓我瞧瞧。」
傅時薇深吸一口氣,拉著溫以貞抬步跨過門檻。
——
寢殿內,暖香氤氳。
正中的一張美人榻上,斜斜靠著一個女子。
她大約二十來歲的年紀,生得極美,眉眼間與傅霽川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傅霽川眼裡也會流露那種高傲的漫不經心,而她的眼裡,是懶洋洋的春意,像三月里被暖風吹皺的一池春水,波光瀲灩,卻看不清深淺。
穿著一件緋色大袖衫,那料子一看便價值不菲,領口繡著暗紋的纏枝蓮,袖口滾著寸許寬的織金緞邊,隨著她慵懶的姿勢,衣料如水般流淌下來,堆疊在榻沿。
想來便是榮憲公主了。
而她的身側,或坐或立,圍著四個男子。
一個站在榻後,正替她輕輕揉著肩,眉目清雋,氣質溫潤,像畫裡走出來的世家公子。
一個坐在榻邊的錦墩上,手裡捧著一碟剝好的荔枝,正用竹籤挑著餵到她唇邊。他生得一張風流的臉,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波流轉間,能把人的魂勾走。
一個倚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書,正輕聲念著。那聲音低沉悅耳,像山間清泉流淌而過,想來念的是詩。
還有一個蹲在榻前,正捧著她的腳,替她換上室內穿的軟屐——那動作極盡輕柔,仿佛捧著的不是腳,是什麼稀世珍寶。
溫以貞的腳步,徹底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