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榮憲公主走到帳前,全然沒了方才席間的慵懶散漫,快走兩步上前,親昵地挽住了那女子,整個人都偎了上去,像個撒嬌的小姑娘。
那女子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眼底的寵溺藏都藏不住。
果然是皇后。
母慈女孝,畫面和諧得讓人不忍驚擾。
溫以貞看著這一幕,心頭忽然一酸,毫無預兆地想起了傅霽川。
這位雍容溫柔、對著女兒滿眼笑意的中宮皇后,也是他的生身母親啊。
「以貞?」傅時薇拽了拽她,「你看什麼呢?」
溫以貞收回目光:「沒什麼。走吧,去找草。」
——
幄帳後。
榮憲公主親昵地依偎過去:
「母后,你今天怎麼來了?來了也不與我說一聲,正好來給我的鬥草大會主持一下。」
皇后端坐在羊毛氈上,笑意盈盈。
「也是碰巧出來走走。我若出面,你這個鬥草大會,那些人還能輕鬆自在嗎?」
「那你多待一會兒,我陪你喝茶。今兒來了不少人,熱鬧著呢。」
「我也就是來看看你。」皇后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悵惘,「你好些日子沒進宮來看我了。今日天氣好,嬤嬤說讓我多出來走動走動,我便想著來你這裡轉轉。」
「母后,你呀,」榮憲公主拉著她的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確實應該多出宮走走。現在春天,外頭熱鬧得很,比你在宮裡自在多了。」
皇后看著女兒這張鮮活的臉,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是啊,外頭自在。
她也喜歡這種感覺。
——
湖邊,傅時薇拉著溫以貞在湖邊的一處草坡上蹲下來。
「找那種莖稈長的、看起來結實的。」傅時薇一邊撥拉著草叢一邊念叨,「我去年輸給閔家三小姐,就是因為她找的那根草特別韌,怎麼拉都不斷。」
溫以貞也跟著她低頭找。
目光掠過一片片青翠的草叢,她忽然想起什麼,往不遠處一片略略背陰的地方看去。
那裡長著一叢她認得的草——車前草,莖稈細長卻極有韌性,小時候在江南,她常和小丫鬟們玩這個。
她走過去,彎腰掐了幾根,遞給傅時薇。
「試試這個。」
傅時薇接過來,扯了扯,眼睛一亮:「這個好!」
兩人剛挑好草,那邊已經有人開始吆喝了:「武鬥開始了——誰先來?」
人群自動散開,圍成一個大圈。幾個急性子已經跳進場中,各自舉著精心挑選的草莖,兩兩相對,將草莖勾在一起,用力向後拉。
「咔」的一聲脆響,一根草莖應聲而斷。贏的那人舉著殘存的半截草哈哈大笑,輸的那人則一臉懊惱,跺著腳退開。
場邊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傅時薇拉著溫以貞擠到人群前排,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場中:「快快快,咱們也上去!」
溫以貞看著場中那些拉得面紅耳赤的人,忍不住笑了:「急什麼,先看看。」
場中已經換了三撥人。
一個穿鵝黃襦裙的姑娘連贏三場,得意洋洋地舉著那根堪稱「常勝將軍」的草莖,朝對面那個輸得臉都綠了的小公子揚了揚下巴。
那小公子氣得跺腳,扭頭就跑,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傅時薇看得心癢難耐,終於拉著溫以貞擠進場中:「我們也來!」
對面迎上來的是個穿寶藍直裰的少年,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他舉著一根看著就很粗壯的草莖,信心滿滿地朝傅時薇揚了揚下巴:
「傅二姐姐,我可不會讓你的。」
傅時薇「哼」了一聲,將自己的草莖遞過去。
兩根草莖勾在一起。
「拉!」
兩人同時發力。
那少年的草莖看著粗壯,卻不甚結實,「咔」的一聲,竟從中間斷了。
傅時薇愣了一瞬,隨即歡呼起來:「我贏了!我贏了!」
那少年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手中的半截殘草,又看看傅時薇手裡那根看似纖細的草莖,嘟囔道:「這什麼草啊……」
「車前草。」溫以貞在一旁笑道,「看著細,其實韌得很。」
傅時薇拉著她,得意洋洋地朝那少年晃了晃手裡的「勝利之草」:「服不服?」
少年扁扁嘴,倒也爽快:「服了服了。」
人群又是一陣笑。
離人群稍遠處,有一處較高的草坡。
幾個年輕公子席地而坐,手裡隨意擺弄著剛掐的花草,姿態閒散,與那邊熱火朝天的武鬥場形成了鮮明對比。
「向二,你這岐黃聖手,難道還辨不出幾根野草?」
說話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楊瑾,他懶洋洋地斜倚著,拿一根狗尾巴草去撩撥向允的衣袖,「怎麼不去場中露一手?」
一旁,方御史家的公子方長明湊過來,笑嘻嘻道:「向大太醫是想參加後面的文斗呢。他懂得多,花草名字對對子,肯定能贏。」
向允聞言,只是淡淡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矜持的傲然:「去年就是我贏,年年贏還有什麼意思。」
「嘿,你聽聽,你聽聽!」楊瑾誇張地捂住胸口,「這話說的,我胸口疼。」
眾人一陣鬨笑。
楊瑾笑夠了,拿手肘捅了捅向允:「那你還來幹什麼?」
向允挑了挑眉,正要說話,方長明已經搶先開口,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還能為什麼?自然是為了來看姑娘啊!這滿坡的青草,哪有千嬌百媚的姑娘家好看?」
眾人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
楊公子笑罵道:「就你懂!」笑完了,又嘆了口氣,往後一仰,躺在草坡上,望著天,「我是被我爹娘逼著來的。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今年必須完婚。」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我才二十啊!有必要這麼著急嗎?大好年華,我還想多瀟灑兩年呢!」
向允瞥了他一眼,唇角噙著一絲淡笑:「說得好像成了婚,你就不出來玩了一樣。」
方長明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楊瑾翻了個身,支著下巴:「那總歸是不一樣的嘛。你們倒說得輕鬆,我就不信你們家裡都沒逼你們成婚?」
方長明聳聳肩:「催啊,怎麼不催。但我頂得住。」
向允垂下眼,捻著手裡一根草莖,淡淡道:「我倒是想快點成親的。」
這話一出,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方長明眼睛亮了:「哦?為什麼?是有心儀的姑娘了?」
向允搖了搖頭:「沒有。就是因為沒有,才苦惱。」
楊瑾聞言,一臉不解:「那你急什麼?你也才二十,再玩玩唄。」
向允沒有接話。
他只是想起那個在觀音廟前答應「等」他的女子——溫以貞。
等一兩年,等三年。
她說得輕巧。
可若是拖得太久,她當真還會再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