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允笑了笑,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方長明看著他那高深莫測的笑容,斷言道:「不對勁,你這笑得好生古怪,我敢打賭,定是有了意中人了!」
就在此時,楊瑾忽然像被什麼蟄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壓低了聲音驚呼:「快看!那邊草地上……好一個絕色美人!」
眾人循聲望去。
人群中,一道霧藍色的身影正站在草地上,手裡握著一根草莖,似乎在和對面的人攀談。
她側臉柔和,身姿輕盈,日光落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向允的目光也隨之投了過去。
是溫以貞。
她似乎感應到什麼,微微偏過頭,朝草坡這邊望了一眼。
目光恰好和他們對上。
楊瑾被那張正臉擊中,整個人都呆住了。
「天哪……」他喃喃道,聲音都飄了,「京城什麼時候來了個這麼天仙似的人物?」
方長明仔細看了看,忽然道:「我記得她。那日在定安侯府的賞梅宴上見過,那日她覆著面紗,但那雙眼睛我印象深刻。是二房的表姑娘,姓溫,從江南來的。」
「果然是江南水鄉出美女。」楊瑾捂著心口,一臉陶醉,「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我感覺我墜入愛河了。」
方長明忍不住笑出聲:「再美也只是個表姑娘,還是個孤女,你激動什麼?」
楊瑾正要反駁,卻見向允坐直了身子,朝那個方向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草坡下,溫以貞歪了歪頭,看清了草坡上的人是向允。
她也彎了彎唇角,算是回應,隨即移開目光,轉身離開。
楊瑾看見那一笑,整個人差點從草坡上滾下去。
「天哪!」他抓住方長明的手臂,用力搖晃,「她沖我笑了!你看見沒有?她沖我笑了!我——我連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方長明被他搖得東倒西歪,忍不住哈哈大笑:「得了吧你,都跟你說了,就是個無父無母的表姑娘。至於嗎?」
楊瑾鬆開手,一臉認真地反駁:「表姑娘怎麼了?表姑娘更好!」他眼裡閃著光,語氣裡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得意,「表姑娘我才好收入房中呢!」
向允的臉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坡下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她確實太出眾了。
出眾到只是站在那裡,便能引得這些公子哥們神魂顛倒。
今日是楊瑾,明日是張瑾、李瑾,後日還會有更多人。
那些人口中的「表姑娘」,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意收入房中的物件。
而自己與她,也不過數面之緣,幾句口頭應允。
她憑什麼會一直等自己?
那遙遙無期的「正妻進門之後再納妾」,又算得了什麼?
他垂下眼,捻著手裡那根草莖,指尖微微用力。
那草莖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斷了。
方長明注意到他的異樣,湊過來低聲問:「向二,怎麼了?」
向允抬起頭,臉上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他將斷成兩截的草莖隨手扔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沒什麼。」他說,語氣淡淡的,「我們過去吧。武鬥快結束了,該文鬥了。」
方長明和楊瑾也跟著站起來,三人一同往坡下走去。
向允走在最後,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抹霧藍色的身影上。
——是該做點什麼了。
至少得抓住一點東西,作為兩人關係的證明。
——
武鬥漸漸接近尾聲。
場中最後一場對決,以一根草莖的斷裂告終。
贏的那人舉著殘草歡呼,輸的那人捶胸頓足,人群里爆發出陣陣笑聲。
公主身邊的嬤嬤站出來,揚聲宣布:「武鬥結束——稍事休息,一炷香後,文斗開始!」
人群散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說笑,或點評方才的精彩瞬間。
溫以貞和傅時薇正準備找個地方歇歇腳,一個穿寶藍錦袍的年輕公子忽然湊了過來。
是方才在草坡上的楊瑾。
「溫姑娘。」他拱了拱手,臉上掛著自認為瀟灑的笑意,「方才在那邊遠遠瞧見姑娘,驚為天人,特來結識。在下楊瑾,家父是戶部侍郎。」
溫以貞微微一頓,隨即福身還禮:「楊公子。」
傅時薇在旁邊撇了撇嘴,顯然認得這人,卻沒什麼好臉色。
楊瑾卻渾然不覺,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溫以貞臉上,毫不掩飾地打量:「溫姑娘今日這身打扮,真是……」他咂了咂嘴,「比這滿園的花還好看。」
溫以貞唇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卻依舊禮貌:「楊公子謬讚。」
「不是謬讚,是真心的。」楊瑾又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輕佻的曖昧,「溫姑娘平日裡都喜歡做什麼?可有空出來遊玩?」
溫以貞微微退後半步,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楊瑾渾然不覺,還在那絮叨:「姑娘若是得閒,改日我請姑娘去北海游湖如何?那兒的春景冠絕京城,畫舫之上,煮酒賞花,豈不快哉……」
溫以貞正思忖著如何用最不失禮貌的方式讓他閉嘴,餘光卻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過人群,往這邊走來。
她心頭微動。
那日在觀音廟,她應了他「等待」的承諾,不過是為自己爭取時間的權宜之計。
可此刻,倒是個現成的擋箭牌。
所謂,前有虎,後有狼,權且驅狼吞虎。
向允早已看到這邊楊瑾糾纏不休的動靜,心頭那股無名火燒得他步履都快了幾分。
「溫姑娘。」他站到她身側,自然而然地隔開了楊瑾和她的距離,「方才看到姑娘武鬥,贏得漂亮。」
溫以貞微微彎起唇角:「向二哥過獎了。」
一個「向二哥」,瞬間拉近了距離。
楊瑾看看向允,又看看溫以貞,那張自以為瀟灑的臉垮了下來,狐疑道:「你們……認識?」
不等溫以貞回答,向允已搶先開口,語氣熟稔:「溫姑娘,家母自上次與你一同聽戲後,便時常念叨你聰慧解語。特意囑咐我,務必請你過府喝茶。我家廚房也新學了幾樣江南的點心,請姑娘品鑑。」
溫以貞順著他的話,眼波流轉,笑意盈盈:「我與劉伯母確實投緣,正想著尋個時間,去府上給伯母請安呢。勞伯母記掛,是我的不是。」
「那便太好了。」向允的笑意直達眼底,「不如就後日吧,我恰好休沐,屆時,我親自去侯府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