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露出一個溫婉坦然的笑容,和往日裡對著她笑的模樣,沒有半分不同。
傅時薇心裡那一點隱隱的疑雲,忽然就散去了。
她在想什麼呢?以貞是她的表姐妹,小叔是她們的小叔。
他們偶遇,打個招呼,再尋常不過。
她安下心來,抬步上前。
她走到兩人身側,先沖傅霽川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小叔。」
傅霽川低頭看她。
那目光淡淡的,卻比往日少了幾分疏離,少了幾分她早已習慣的視若無睹。
「時薇。」傅霽川開口。
那兩個字落進耳朵里,傅時薇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小叔好像……從來沒有這樣不冷著臉對她的時候。
她定了定神,揚起一個笑。
那笑容清脆明亮,帶著幾分晚輩該有的乖巧,不摻半點雜念。
「小叔公務繁忙,多保重身體。」她說,語氣真誠,「您經常要面對窮凶極惡的犯人,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傅霽川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探究,還有一絲淡淡的溫和。
像是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總是湊到他跟前的丫頭,也不是只會嘰嘰喳喳地說些有的沒的。
「知道了。」他說。
頓了頓,他又開口:「聽說你要參加選秀了。」
傅時薇點點頭。
傅霽川看著她,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好好準備。」
「是。」傅時薇應了一聲,聲音清脆,這才轉向一旁的溫以貞。
「以貞,」她走上前,親昵地拉了拉溫以貞的衣袖,「走吧。」
溫以貞彎了彎唇角:「好。」
傅時薇鬆開手,又沖傅霽川福了福,這才轉身離開。
她的腳步輕快,鵝黃色的裙擺在春風裡輕輕揚起,像一隻振翅的蝶。
走過轉角時,她沒有回頭。
心裡那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在方才那幾句尋常的對話里,忽然就淡了。
原來,放下一個人,不是要忘記,也不是要怨恨,只是換一個角度看——把他當作長輩,當作需要關心的人,而不是那個永遠夠不著的心上人。
這樣的相處,似乎比以往每次忐忑不安的樣子,要舒服很多。
溫以貞抬步跟上她,走了幾步,又微微側過頭,看向身側的牆壁。
印在粉牆上的兩道影子,一前一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後面那道也已經轉身,卻也正微微側身,朝這邊看過來。
溫以貞心頭一動,明知不該,卻也在看見牆上那道影子側過來的瞬間,心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甜。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風拂過海棠枝,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鋪在青石小徑上,軟軟的,像一層薄薄的春雪。
廊下春光正好。
一眼相望,便是心照不宣的期期。
——
西郊這片草坡是傅霽川前幾日便看好的——背倚青黛山巒,前臨澄澈溪澗,坡心孤零零立著一株高大的山櫻,開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將春日的暖陽篩成細碎的流金,灑落在茸茸的青草上。
他在樹下尋了塊平整的地方,將帶來的氈毯鋪開,擺上溫著的梅子酒、她愛吃的桃花酥和冰鎮的酪櫻桃。
諸事安置妥當,傅霽川才枕著手臂躺了下來。
他一身月白錦袍,染了幾分春日的溫潤。
頭頂是被枝葉切割得零零碎碎的藍天,粉白櫻瓣不時悠悠落下,沾在他的發間、肩頭,他卻渾然不覺,只靜靜望著那片斑駁天光,等著那個說要晚些才能脫身的人。
日頭漸漸偏了。
傅霽川半闔著眼,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臉上,忽明忽暗,暖融融的,像一隻手在輕輕撫摸。
連日案牘勞形積下的倦意,在這片靜謐里悄悄浮了上來。
他竟真的睡著了。
溫以貞沿著草坡往上走時,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那個素來冷峻疏離的男人,此刻正躺在樹蔭下,櫻花瓣落了滿身,呼吸綿長,眉目舒展。
她放輕腳步,在他身邊蹲下來。
一陣風過,又有幾片櫻瓣悠悠落下,恰好沾在他的鼻尖上。
傅霽川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卻未醒轉。
溫以貞忍不住彎了唇角,指尖小心翼翼地伸過去,輕輕將那片花瓣拈走。
他似是覺得癢,皺了皺鼻子,依舊沒醒。
她便那樣靜靜看著他,看陽光吻過他的眉骨,看櫻瓣落在他的肩頭。
一束格外明亮的光穿過葉隙,直直落在了他眼上。
即使在睡夢中,傅霽川也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被刺得不適。
溫以貞下意識地伸出手,掌心攏住那片刺眼的光,替他擋了擋。
掌心覆在他眼前,暖融融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
周遭靜得只剩風聲、溪聲,還有他綿長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掌心下忽然傳來一絲細微的動靜 —— 傅霽川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先是一片朦朧的陰影,是她覆在眼前的手掌,掌心的紋路在逆光中清晰可見。
他微微一怔,目光上移,便撞進了手掌後那張含笑的臉。
陽光落在她眉眼間,鬢邊別著一片未落的櫻瓣,笑容溫柔得像這漫天飛花,清潤又暖。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
掌心貼著掌心,十指交纏。
下一瞬,他手腕發力,將她往下帶——她整個人撲進他懷裡,鼻尖撞上他結實的胸膛,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叫。
「怎麼來得這麼晚?」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臉頰,一下一下。
溫以貞撐起一點身子,對上他那雙已然清明的眼睛,嗔道:「你裝睡?」
「沒裝。」傅霽川的手依然握著她的,沒有鬆開的意思,「等你等太久了,曬著太陽就睡著了。」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連,「問你呢,怎麼這麼晚?」
「臨走時時薇拉著我說話,我怕她起疑,等她走了會兒才出來的。」
「那你得補償我。」
她忍不住笑了,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那小叔想讓我怎麼補償?」
傅霽川的目光落在她嫣紅的唇瓣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啞:「嗯,你說呢?」
溫以貞哪能不知道他這是在趁機討便宜,可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心頭一軟,便彎了彎唇角,輕聲應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