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佳節。
這一日的京城,有兩件大事。
一是三年一度的選秀大典,凡是十三至十七歲未嫁的官家女子,皆要入宮應選。
朱牆深院的命運,便在這一日落筆。
天光還未亮透,定安侯府的錦繡閣內外,已是燭火通明,人頭攢動。
丫鬟婆子們捧著銅盆、妝奩、熨燙妥帖的秀女朝服,腳步匆匆地進進出出。
傅時薇端坐在妝檯前,任由她們擺弄。
描眉,點唇,梳髻,插釵。
銅鏡里那張臉一點點變得華貴精緻,眉眼卻越來越陌生。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卻沒什麼表情。
溫以貞站在門口,靜靜看了她片刻。
「時薇。」
傅時薇轉過頭,那木然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以貞……」
溫以貞走過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香囊,系在她腰間的宮絛上。
「是我自己配的茶包,加了些安神的藥草。緊張的時候,聞一聞。」
傅時薇低頭看著那香囊,眼眶微微泛紅。
她扯出一個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決絕,幾分釋然:「我不緊張。倒是你,今日也要大殺四方才是。」
溫以貞彎了彎唇角,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
「好。背挺直一點,我們時薇,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你也是。」 傅時薇反手握緊她的手,眼裡閃著光,「往前站一點,別讓那些人看輕了你。」
「好。」
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一句簡單的承諾里。
門外傳來管事嬤嬤畢恭畢敬的催促聲,時辰到了,該入宮了。
傅時薇鬆開手,站起身,最後看了溫以貞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送行的人站了滿院。老夫人的囑咐,沈氏的叮囑,安氏的客套,常氏的熱絡——嗡嗡嗡的聲響像潮水,將那道纖細的身影淹沒。
傅時薇始終沒有回頭。
溫以貞站在原地,目送她上了馬車,直到那馬車轉過影壁,消失在晨光里。
然後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那條路上,沒有熙熙攘攘送行的人,沒有殷切的叮囑,也沒有盛大的排場。
只有提著茶箱的小憐,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她要參加的是「皇家貢茶甄選大會」。
這不僅是茶商們的盛會,更是決定未來三年哪家茶葉能成為貢品、名揚天下的最高舞台。
貢茶院坐落在皇城東側,與選秀的儲秀宮隔著兩道宮牆。
溫以貞下車時,正趕上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同時停靠。
下來的茶商們彼此寒暄,穿著綢衫,戴著玉扳指,談笑間儘是些她聽不懂的人名與行話。
他們的身後,跟著夥計,抬著精美的茶箱,箱子上刻著自家茶莊的名號——有些她聽說過,有些沒有。
沒有人注意到她。
一個年輕女子,孤身帶著一個侍女,只一個不大的茶箱。
她穿過那些熱鬧的人群,與錢掌柜匯合,然後走向貢茶院正門。
「姑娘是哪家的?」
「江南茶莊。」溫以貞的聲音不高,卻清晰。
年輕的門房愣了愣,似乎在想這是哪一家。但見她氣度沉穩,不像是來混場子的,便放了行。
貢茶院內,早已人聲鼎沸。
院內早已設好品茶席。
席上坐著幾位評審——禮部侍郎、光祿寺少卿、御茶坊總管,還有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溫以貞認出來了,那是茶行供奉了三十年的老供奉,姓蘇,人稱「蘇茶神」。
茶商們依次上前,展示自己的茶。
最先登場的是徽州茶商,帶來的是今年新出的黃山毛峰。
接著是西湖龍井,武夷岩茶,君山銀針……一款款名茶輪番上場,茶香四溢,評委們或點頭,或提筆記錄,神情審慎。
溫以貞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
輪到她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她捧著那隻青瓷茶罐,走上品茶席。
「江南茶莊,溫以貞。」她聲音清柔,不卑不亢。
席間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
「江南茶莊?那不是六年前就敗落的那家嗎?」
「聽說被族人奪了產業,後來幾經轉手,如今居然還有人敢頂著這個名號來?」
「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麼好茶?」
溫以貞充耳不聞,只是打開茶罐,指尖捻出一捻干茶。
茶條緊結勻整,墨綠油潤的葉片間,裹著點點嫣紅的紅梅瓣,是她焙了無數次才定下的形制。
她棄了席間備著的白瓷蓋碗。
而是取出四隻晶瑩剔透的琉璃杯盞一字排開。
眾人目光微凝,議論聲漸漸平息。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姑娘,竟會用琉璃——琉璃雖美,卻極難掌控茶湯的溫度與香氣,稍有不慎,便會毀了一泡茶,這可不是尋常品茶人敢輕易嘗試的。
溫以貞一襲素衣,身姿娉婷,手上的動作卻行雲流水,沉穩老練。
抬手,提壺,溫杯,投茶,注水。
沸水高沖,順著杯壁旋落而下,透過透明杯壁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蜷曲的茶條在清水中緩緩舒展,嫣紅的梅瓣隨水流上下沉浮,宛如雪天裡振翅的蝶。
待茶湯稍定,茶葉竟齊齊根根直立,分了上下兩層,下層墨綠沉底,上層淺綠浮面,如臨水而生的青荇,亭亭向上。
零星的梅瓣隱沒於茶葉之間,嫣紅點綴著墨綠,美成了一幅暈染的水墨畫。
茶香也隨之迴轉,透盞而出,瞬間瀰漫開來 ——
不是尋常花茶甜膩的花香,也不是純茶清寡的草木氣,是寒梅的冷冽清苦裹著的沉鬱厚重,尾調又漫開一絲雪後初晴的清甜,仿佛一瞬間,將滿室賓客從春日的京城,帶入了一片風雪交加的梅林深處。
「這是什麼茶?」御茶坊總管率先回過神,微微傾身,目光仍落在琉璃杯上。
溫以貞將第一杯茶湯雙手奉上,垂眸斂目,道:「此茶名為『貞心』。」
「『貞心』?」禮部侍郎挑眉,「未曾聽過。」
「是民女以江南雀舌為骨,臘月紅梅入茶,親手拼配、焙制的新茶。」 溫以貞坦然應道。
席間又是一陣低語。
拼配茶?花茶?
自打本朝定貢茶規矩以來,甄選只重原葉本味,從未有過拼配花茶入列的先例。
溫以貞繼續道:
「小女子出身江南,家父曾是茶農。他常說,茶之根,在傳承;茶之魂,在風骨。
家道中落後,我流落至此,曾一度以為此生再與茶無緣。
直到那年寒冬,於斷壁殘垣處,得見一株紅梅於風雪中傲然綻放,才恍然大悟——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人亦如這紅梅與茶葉,愈經風霜,愈能淬鍊出筋骨與魂魄。
此茶,名為『貞心』。敬的,是先父傳承的風骨;立的,是小女子絕處逢生的不屈之心。」
滿室寂靜。
評委們紛紛低頭,端起面前的茶盞,細細品鑑。
光祿寺少卿先抿了一口,茶湯入口那瞬的澀意,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放下茶盞,他語氣頗為公允地開口:「這茶色香味俱全,確是難得的好茶,只是美中不足,入口終究難掩一股茶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