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禮部侍郎也跟著點頭,附和道:「確實,入口微澀,終究是落了下乘,可惜了。」
溫以貞聞言,非但沒有慌亂,反倒躬身一禮,從容應道:
「大人明鑑。這一縷微澀,並非缺憾,恰是此茶的『茶眼』,亦是『貞心』之魂。是小女子刻意為之。」
眾人紛紛側目,眼裡滿是詫異。
「刻意為之?」光祿寺少卿挑眉,「茶貴在醇和,澀乃是瑕疵,你竟說是刻意為之?」
溫以貞抬眼,目光掃過席間眾人,不疾不徐地繼續說:
「人生就像這一杯茶,總會苦一陣子,卻不會苦一輩子。這一縷澀,便是那風霜的印記,是破土前的掙扎,是甘甜來臨前的序曲。
無此澀,何以襯其甜?
無此苦,何來回甘之韻?
世人說品茶品茶,品的從來不止是茶味,更是茶里的人生,不是嗎?
民女這杯『貞心』,品的便是——歷經風霜,不改其志;苦盡甘來,方顯本心。」
兩位評委相視一眼,先前的質疑盡數散去,臉上紛紛露出欣賞之色,撫掌嘆道:
「想不到溫姑娘年紀輕輕,竟對茶對人生,有如此通透的見地,難得,難得。」
被茶界尊為 「蘇茶神」 的蘇老先生,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只端著茶盞,先觀其湯色澄亮,再聞其干香層次,最後將茶湯含在口中,閉著眼細細品味。
那茶湯在舌尖轉了三轉,才緩緩咽下。
良久,他放下茶盞,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這茶……」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初入口,是澀,是風雪之苦;
繼而,是雀舌之清香,是破土之生機;再品,是梅之醇雅,是綻放之風華。
待茶湯入喉,留下的是滿口蜜韻,悠長不絕。
形、香、味、意,無一不佳,把茶的風骨與人的本心,都焙進了這一杯里。」
他頓了頓,最終重重落下一個字:「妙。」
御茶坊總管也點了點頭:「花香入茶,不奪本味,不掩茶骨,反倒相輔相成,把江南茶的清雅與紅梅的風骨都焙了進去,確是難得一見的佳品。」
溫以貞垂著眼帘,微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個尖利的聲音:
「江南茶莊當年的名茶,可是雪頂含翠這樣的極品!想不到如今淪落到用女子喝的花茶來參加貢選,真是有辱門楣!」
眾人循聲看去,是徽州茶商張掌柜,方才他的黃山毛峰被蘇茶神批了句「香浮味寡,失了本真」,正憋著一肚子火。
溫以貞轉過身,看向他。
「張掌柜。茶無貴賤,入口方知。您未飲先評,失了茶人風骨。」
張掌柜一噎。
溫以貞繼續道:「雪頂含翠是極品,花茶就是不入流——這是誰定的規矩?」
「這……」張掌柜漲紅了臉,「這還用定?自古以來,貢茶都是名茶,哪有拿花茶充數的道理!」
溫以貞環顧四周,聲音清亮起來:「茶本是山中一片葉,是人的手賦予了它千百種滋味。
有人愛清冽,有人愛甘醇,有人愛花香——憑什麼花茶就要低人一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更何況,說花茶是『女子喝的』,那敢問諸位——」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絲鋒芒:
「宮裡的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各位公主,難道就不配喝茶嗎?」
全場一靜。
那幾個方才還在嗤笑的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溫以貞繼續道:「貢茶為何而貢?是為供皇室享用。皇室之中,有龍子,亦有鳳孫。難道女子的喜好,就不是喜好?女子的口味,就不值一提?」
她走到張掌柜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張掌柜若覺得花茶不入流,大可以繼續做您的黃山毛峰。但請不要用『女子喝的』四個字,來貶低一種茶,也貶低天下女子。」
張掌柜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人群中,不知是誰率先鼓起掌來。
掌聲稀稀落落,卻漸漸多了起來。
蘇茶神捋著鬍鬚,微微頷首。
御茶坊總管與禮部侍郎交換了一個眼神,提筆在冊子上寫了什麼。
一個時辰後,結果公布。
「皇家貢茶名錄——
……
……
江南茶莊,『貞心』。」
那一刻,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像潮水般退去。
溫以貞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那塊光可鑑人的青磚,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六年。
整整六年。
從江南到京城,從茶莊千金到寄人籬下的孤女,從那個只知道躲在母親身後偷吃茉莉花蕊的小丫頭,到如今獨自站在貢茶院裡,聽人念出「江南茶莊」四個字。
她做到了。
周圍有人上前恭喜,有人寒暄攀談。她一一應對,笑容得體,舉止從容,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完美地藏在了那張溫婉的面具之下。
回去的馬車上,小憐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小姐,您今天真是太厲害了!您說的那段話,聽得我眼淚都快下來了!您真的是看見寒冬里的紅梅,才想出『貞心』這個名字的嗎?
還有您說的,那入口的澀味是刻意留的,是真的嗎?」
溫以貞靠在軟墊上,淡淡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不過是一個故事罷了。」
小憐愣住了:「什麼?故事?」
「嗯。」溫以貞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這茶入口的那股澀味,我試了幾十種法子,始終消不掉。既如此,我也只能將其描述成人生的苦難。
而要圓這個說法,自然要配一個關於苦難、關于堅韌的故事。說到底,我也只是比較會講故事罷了。」
她輕聲道:
「品茶品茶,品的不僅是茶湯的滋味,更是茶背後那個能引起共鳴的故事。今日我說『經歷風霜,堅韌不屈』,他們便覺得這茶有風骨。
若我說這是江南少女採茶時隨手摘了花瓣混進去的,他們又會覺得這茶有靈氣、有野趣。
到最後,從來都是哪個故事能打動人心,哪道茶,就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