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由衷道:「那小姐的故事也講得太好了!換誰聽了這紅梅迎霜、守得貞心的故事,都得被打動!」
「好嗎?」溫以貞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變得悠遠而悵惘。
「歷經風霜,不改其志;苦盡甘來,方顯本心……確實,世人都愛聽這樣的故事,文人墨客最愛歌頌這樣的風骨。」
她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小憐,有誰生來就願意去品嘗苦澀呢?若能一生含飴,誰又願去咀嚼黃連?所以,先苦後甜有什麼好的?堅韌不屈有什麼好的?
永遠甜甜蜜蜜,永遠天真無邪,不用懂人心險惡,不用算前路坎坷,那才是所有人真心嚮往,卻又求之不得的東西。」
「只是啊……」她幽幽地補了一句,「 那太難得了。不是人人都有命擁有的。」
小憐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與疲憊,心口一酸,張了張嘴,滿肚子的安慰話堵在喉嚨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
「反正…… 我就覺得小姐的故事講得最好,小姐的茶也是最好的。」
溫以貞聞言轉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忽然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傻丫頭,你會覺得好,是因為你也是這樣的故事裡的人啊。」
小憐一怔,呆呆地看著她,眼眶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溫以貞沒再多說,重新轉頭望向窗外。
腦海里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茶山上的陽光,綠油油的茶園,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在茶樹間跑來跑去,偷偷摘下一朵茉莉花塞進嘴裡,被母親追著打手心。
那時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叫家道中落,不知道什麼叫寄人籬下,不知道什麼叫瘦馬館,不知道什麼叫一紙協議換一場安身立命,更不知道什麼叫活著需要這麼用力。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自己。
可她已經回不去了。
小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來,湊過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今天這麼高興的日子,您別傷感了。」
溫以貞回頭看了看她,眼底的悵惘漸漸斂去。
「傷感?我的確應該傷感,但我沒有時間。」
她頓了頓,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我還有別的戰役。」
小憐看著她,笑容燦爛了幾分。
她用力點了點頭。
「嗯!奴婢陪著小姐。」
溫以貞看著她一臉堅定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忽然想起傅時薇。
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那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姑娘,那個絞著帕子百無聊賴地坐在錦繡閣里的姑娘。
今天早上,她走出門時,那一夜長大的背影。
也不知道,時薇此刻,怎麼樣了?
——
與此同時,紫禁城深處,儲秀宮。
傅時薇穿著一身嶄新的淺綠色宮裝,面無表情地站在一群環肥燕瘦的秀女中間,聽著管事太監用尖細的嗓音唱名。
她寬大的宮裙下,腰間繫著一個並不起眼的月白色香囊。
溫以貞臨走時那句話在耳邊迴響。
「緊張的時候,聞一聞。」
她拿起香囊,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茶香入肺,清苦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像什麼呢?
像那天在暮雲閣,溫以貞給她泡的那盞茶。
「這是什麼茶?」她當時問。
「我自己配的,叫『貞心』。」溫以貞說。
貞心。
傅時薇當時不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宣,傅氏時薇——」
太監尖銳的聲音叫到了她的名字。
傅時薇深吸一口氣,那股清苦的茶香仿佛給了她一絲力量。
她抬起頭,迎著殿內明晃晃的光芒,一步一步,朝那未知的、金碧輝煌的深淵走去。
所以,故事確實是有力量的。
即便那個講故事的人自己都不信。
——
溫以貞回到瀾園時,侯府上下已是燈火通明,喜氣洋洋。
檐下的紅燈籠都換了一茬,廊上來往的下人腳步帶風,臉上全是掩不住的笑。
傅時薇人還留在宮裡,但入選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沈氏坐在正廳,笑得合不攏嘴,正張羅著要打賞全府。
見溫以貞進來,她難得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拉住她的手。
「以貞,薇姐兒算是出頭了。」
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真心的高興。
無論如何,這樁事裡,溫以貞也算出了一份力——入向府為妾的由頭,到底是個助力。
溫以貞彎了彎唇,福身道:「恭喜姨母。」
沈氏拉著她坐下,又吩咐人重新沏茶來。
她今日高興,話也比平日多,絮絮說了許多:
「你姨母我啊,沒有兒子,就時薇一個女兒,後半輩子只能依靠她了,如今她有這個造化,我後面的日子就好過了。」
說著說著,聲音壓低了些,帶上了幾分只有自家人才能說的私密。
「雖說眼下只封了良娣,但太子妃入東宮這幾年,始終無所出。只要薇姐兒肚皮爭氣,再進一步,也未可知。」
溫以貞附和著:「姨母說的是,時薇是個有福氣的。」
沈氏聽著嘴角更是上揚,又絮叨了幾句,無非是「往後你也跟著沾光」之類的話。
溫以貞一一應著,適時告退。
走出正廳,夜風拂面,將那滿堂的喧囂吹散了幾分。
「阿嚏。」 溫以貞打了個輕噴嚏,下意識攏了攏身上單薄的春衫。
雖已是入春時節,可夜裡的風,到底還是涼的。
——
入夜。
溫以貞換了身不顯眼的衣裳,從角門繞進了澄園。
縱然他前幾日冷著臉說協議終止,可父親的案子還懸在那裡,未曾水落石出,她怎麼可能就此斷了聯繫,止步不前。
書房裡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時,傅霽川正坐在書案後,桌上堆滿了卷宗,筆墨紙硯攤了一桌,旁邊還擱著半盞涼透的茶。
他大約是忙了一整天,連官服都沒換,只解了玉帶,衣領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月白色的里襯。
溫以貞上前:「小叔,今日貢茶大會,我的茶入選貢茶名錄,特來跟您說一聲。」
傅霽川放下手中的筆,往椅背上一靠,周身的冷硬戾氣散了些,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恭喜你。」
溫以貞也跟著笑了笑:「謝謝小叔。」
傅霽川不以為意,往後坐了坐:「謝我什麼?我又沒出力,從頭到尾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溫以貞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去講我的茶的故事。」她聲音軟軟的,「若不是你,我連站在那裡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