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片刻後,他移開視線,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不用謝我。謝你自己就好。你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父親泉下有知,定會為你驕傲。」
溫以貞笑了笑,真的點了點頭。
「是,確實也要謝謝我自己,總是那麼靠得住。」她偏過頭,像是在對自己說,「回頭看看,我竟走了那麼遠的路了。」
她閉了閉眼睛,輕輕道:
「辛苦了,溫以貞。」
傅霽川心頭一震。
她真的走了很遠的路。
遠到,她需要對自己說一聲「辛苦了」。
他喉結滾了滾,心底像被什麼東西堵得發慌。
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
傅霽川的笑容頓住,眉頭微微蹙起,人已經站了起來。
「怎麼了?」他走到她面前,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穿得太少了?今日風大,你那件披風夠不夠厚?」
溫以貞被他突然的關心弄得一愣,隨即笑著搖頭。
「沒事,」她揉了揉鼻子,「可能就是誰在想我吧。」
傅霽川的動作停住。
「誰?」
那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緊繃。
「也許是……」溫以貞故意頓了頓,看著他那副繃著的表情,慢悠悠地接下去,「我父親?我母親?或者是小時候的我?」
傅霽川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他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京城沒有這個說法嗎?」溫以貞歪著頭看他,「我小時候打噴嚏,母親就說,是有人在背地裡想我呢。那時候總信以為真。」
她的聲音輕輕的,漫上一層淺淡的悵惘,「不過現在想想,那時候隔著十幾年的時光,在想那個在茶山上亂跑的小姑娘的人,大概…… 是現在的我吧。」
傅霽川聽著這話,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想抱抱她,想把她攬進懷裡,想告訴她,往後想她的人,還有他。
可指尖動了動,抬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退後一步,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方才放下的卷宗。
動作從容,神色淡淡,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溫以貞看著他忽然冷淡下來的態度,一時有些恍惚。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他始終低著頭看卷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便知道今晚的話說到這兒了。
「那您先忙公務,我就不打擾了,先回去了。」
傅霽川頭也沒抬,只從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 「嗯」,再無半分回應。
溫以貞抿了抿唇,沒再多說,轉身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看著卷宗。
好像她來不來,走不走,都與他無關。
她猜不透,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也摸不清,他和她之間,這忽近忽遠的距離,到底該怎麼丈量。
她推開門,走出去。
直到那聲關門聲落下,直到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傅霽川才抬起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他手裡的卷宗,被指尖攥得發皺,最終還是手一松,啪嗒一聲,重新落在了書案上,散了開來。
傅霽川靠進椅背,仰起頭,閉上眼。
滿室寂靜,只剩燭火噼啪跳動,映著他眼底無人知曉的掙扎與貪戀。
——
溫以貞見到梁家三郎梁之年,是在第二日清晨的福禧堂請安時。
她掀簾進去時,梁之年已經到了,正垂手站在堂中,恭恭敬敬地答著老夫人的話。
老夫人正笑著問他昨夜住得可還習慣,院裡伺候的人有沒有半分怠慢,他一一躬身回話,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溫以貞只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便斂了所有神色,規規矩矩地給老夫人請了安,又向幾位夫人問了安,便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安安靜靜地立著,仿佛堂內多出來的這個人,與她毫無干係。
老夫人卻顯然沒打算讓她做個局外人,笑著朝她招了招手,語氣里滿是刻意的熱絡:
「以貞,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娘家遠房的侄孫,梁之年,今年來京參加春闈的。」
隨即又轉頭看向梁之年:「之年,這是侯府的表姑娘,溫以貞。你們年紀相仿,往後在府里,不必拘禮。」
梁之年聞言,立刻轉過身,對著溫以貞拱手作揖,客客氣氣地見了禮,耳尖微微泛紅,帶著幾分書生的靦腆:「溫姑娘。」
溫以貞也屈膝回了個福禮,眉眼溫順,語氣疏淡得體,不多一分,不少一寸:「梁公子。」
禮畢,她垂著眼睫,目光下意識地往主位旁那把梨花木椅瞥了一眼。
空著。
不知道是已經來過了又走了,還是壓根還沒來。
心底莫名漫上一絲淺淺的落空,她指尖微微攥了攥帕子,很快又壓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今日的請安本就沒什麼旁的事,無非兩件:
一是把梁之年介紹給府里的各位主子認識,托眾人多照拂;
二是正式說了傅時薇下月初後便要入東宮,冊封為良娣的消息。
滿屋子的人紛紛起身道賀,沈氏坐在一旁,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大夫人安氏雖然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有一絲掩不住的酸意,目光在傅時薇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自己女兒傅時瑩身上,暗暗嘆了口氣。
傅時薇站在母親身側,臉上卻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垂著眼,任誰都看得出她眼底的忐忑。
溫以貞悄悄往她身邊挪了半步,隔著衣袖,輕輕握了握她微涼的手。
傅時薇側過頭看她,緊繃的嘴角鬆了松,回握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勉強安心的笑容。
就在這時,門口的婆子通傳:「四爺來了。」
溫以貞心頭一跳,目光不自覺地往門口看去。
傅霽川邁步而入。
一身玄色錦袍,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徑直走到主位前,躬身行禮:「給母親請安。」
「坐吧。」 老夫人笑著頷首,「今日倒來得晚了些。」
「有事耽擱了片刻。」 傅霽川隨口應了一句,落座。
梁之年早已上前一步,對著他深深一揖,語氣里滿是真切的仰慕:
「學生梁之年,見過傅大人。學生多次拜讀過大人的殿試策論,那篇《論刑獄之弊》見解獨到,字字珠璣。
家父曾說,近十年科考,再無第二人能寫出那樣的文章。
今日能得見大人,實乃學生之幸。」
傅霽川聞言,目光認認真真地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