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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線索

2026-10-13 09:14:06 作者: 聽嵐竹語

  普通的身量,普通的相貌,普通的、帶著幾分清澈懵懂的書生模樣。

  梁之年被他看得有些緊張,喉結滾了滾,卻還是努力維持著恭敬的姿態,站得筆直。

  傅霽川點點頭,沒說什麼。

  老夫人似乎很喜歡這個梁家三郎,還在絮絮叨叨地問話。

  梁之年一一答了,聲音溫潤,態度恭謹,偶爾被老夫人打趣幾句,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耳根又紅了起來。

  傅霽川坐在一旁,端著茶盞,一口一口地喝著。

  那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

  他聽著梁之年說話,心裡頭翻湧著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這樣的人——

  他看了一眼梁之年,那青衫書生正被老夫人問得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露出一個憨憨的笑。

  這樣的人,如何配得上她?

  她,就該配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窮書生。

  可轉念一想——

  這樣的人,也許剛好。

  剛好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沒有那麼多的規矩和講究,不會用那些條條框框來束縛她。

  她嫁過去,就是正頭娘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他又看了一眼梁之年。

  這樣的人,如何能護住她?

  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連被老夫人打趣幾句都會臉紅,若真遇上什麼事,他能替她擋什麼風、遮什麼雨?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裡響起——

  只要不帶給她災禍,怎麼又算沒有護住?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心裡。

  不帶給她災禍。

  他閉了閉眼,喉間湧上一陣苦澀。

  是啊。

  他連「不帶給她災禍」都做不到。

  他憑什麼覺得,自己比那個書生更配得上她?

  傅霽川忽然站起身來,動作有些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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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內的說笑聲停了一瞬,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母親,」他維持聲音的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兒子還有公務要處理,先行告退了。」

  老夫人也沒多想,只擺了擺手:「去吧去吧,注意身體。」

  傅霽川拱了拱手,轉身向外走去。

  腳步比來時匆忙了一些,衣袂帶起一陣風。

  溫以貞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出門檻。

  直到那抹玄色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她依舊沒能從他今日的舉止上讀出半分清晰的情緒。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對梁之年的出現感到不悅,還是根本毫不在意?

  若是在意,他為何沒看她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若是不在意,他周身的冷意,那匆忙逃離的腳步,又該作何解釋?

  ——

  傅霽川走出福禧堂,腳步卻慢了下來。

  他在廊下站住了。

  迴廊的柱子遮住了他的身形,可他只要微微側頭,便能看見堂內的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從未像此刻這般狼狽。

  想抓,抓不住,想推,不甘心。

  那道橫在心頭的坎,終究是困住了他自己,也困住了那個站在堂內、滿眼茫然的姑娘。

  ——

  請安結束,溫以貞離了侯府,直奔茶莊。

  「貞心」入了貢茶名錄,後續的瑣事便如潮水般湧來——量產的安排、品控的把關、與宮中御茶坊的對接,一樣一樣都馬虎不得。

  她在帳房裡與錢掌柜對了一上午的帳,又交代了接下來幾批茶葉的炒制要點,口乾舌燥,卻連喝口茶的工夫都顧不上。

  錢掌柜一一應下,末了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櫃中取出一隻小小的茶罐,擱在案上。


  「對了,大小姐,昨日貢茶大會上,還有一款來自揚州的茶,名叫『雨林含翠』,也入了貢茶名錄。」

  溫以貞停下翻看帳本的手,抬眼看他。

  錢掌柜繼續道:「我昨日與那茶莊的掌柜閒聊了幾句,也嘗了嘗那茶。說來奇怪,竟覺得那茶的滋味,與咱們的『雪頂含翠』有幾分相似。」

  「你說真的?」溫以貞的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千真萬確!」錢掌柜見她重視,連忙道,「我當時留了個心眼,說可以在京城代為經銷他的茶,向他討要了一點茶樣。大小姐您是行家,您嘗嘗看便知。」

  溫以貞接過茶罐,打開,湊近聞了聞。

  干茶的香氣飄入鼻端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微微發顫——那香氣太熟悉了,清冽中帶著一絲幽蘭的冷意,與記憶中父親焙茶時滿室縈繞的香氣,幾乎如出一轍。

  她立刻燙壺,開始泡茶。

  沸水沖入的瞬間,那股香氣便蓬蓬勃勃地散開來,溢滿了整間帳房。

  溫以貞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複雜難言的光。

  她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她渾身一震。

  像。

  太像了。

  那滋味順著舌尖一路滑入喉嚨,與記憶深處父親泡的那杯「雪頂含翠」在舌尖上重逢。

  雖然不是完全一樣,火候差了些,原料也遜色幾分,但那神韻,分明是同出一源。

  「這茶莊叫什麼?」她放下茶盞,聲音發緊。

  「沁芳茶莊。」錢掌柜答道。

  溫以貞在記憶中飛快地搜了一遍。

  揚州城裡大大小小的茶莊,她自幼便耳熟能詳,卻沒有一個叫「沁芳」的。

  「能做到如此與『雪頂含翠』相似,並不容易。」她低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聲音慢慢沉下去,「除非——」

  她抬起眼,與錢掌柜對視。

  「是按照《茶經別錄》的法子仿製的。」

  錢掌柜緩緩點了點頭,眉頭緊鎖:「我也覺得如此。」

  溫以貞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盯著那杯茶湯,看著熱氣一絲一絲散盡,看著自己的倒影在茶水中央微微晃動。

  《茶經別錄》。

  那是父親畢生的心血,是溫家三代茶人的傳承,是隨著父親跌落茶山一同消失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如今,有人用相似的方子,做出了相似的茶。

  她倏地站起身。

  「我去一趟大理寺。」

  她顧不上錢掌柜的驚愕,更顧不上收拾桌上的帳冊茶具,只丟下這一句,便匆匆出了門。

  腳步急切,裙角帶風。

  馬車一路疾馳,在衙署林立的街巷間穿行,最後停在一座氣勢森嚴的建築前。

  溫以貞下了車,抬頭望去。

  「大理寺」三個字,高高懸在門額上,筆力千鈞,透著凜凜的官威。

  她深吸一口氣,提裙走上台階。

  門房是兩個差役,見她走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姑娘找誰?」

  「我找傅少卿。」

  「傅少卿?」其中一個差役搖了搖頭,「傅少卿出去辦案了,不在。」

  溫以貞的心沉了沉。

  「那……我可以進去等他嗎?」

  差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姑娘是何人?」

  「我是定安侯府的表姑娘。」

  可那差役只是搖了搖頭。

  「定安侯府也不行。大理寺沒有這樣的規矩,姑娘請回吧。」

  溫以貞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半開的朱漆大門,心裡急得像火燒。

  她當然知道,回侯府等著,等到亥時去澄園再跟他說,也是一樣的。

  反正這麼多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個時辰。


  可她就是等不了。

  那股急切從心底往上涌,涌得她坐立不安。

  這是父親沉冤昭雪的第一條線索。

  這是她等了六年的東西。

  她必須儘快告訴他。

  溫以貞的手忽然摸到了懷裡的一件東西。

  那日皇后娘娘賜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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