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小小的玉牌,上頭刻著中宮獨有的紋樣。
她一直貼身收著,從未用過。
不知道這個,有沒有用?
她咬了咬牙。
死馬當活馬醫吧。
溫以貞從懷裡取出那枚玉牌,遞到差役面前,壓低了聲音:
「我是皇后娘娘的人,有急事要找傅少卿。請讓我進去等他。」
差役接過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那玉質溫潤,雕工精細,紋樣確實是中宮獨有的規制。
他抬頭看了溫以貞一眼,目光里的審視變成了幾分敬畏。
「姑娘稍候,容我去通稟一聲。」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袍的老吏從裡面走出來,朝溫以貞拱了拱手。
「姑娘請隨我來。」
溫以貞跟著他穿過幾道門,最後被引到一間值房外面的會客廳里。
「傅少卿外出辦案未歸,姑娘在此稍候。」老吏給她斟了茶,「若有什麼事,可吩咐外頭的差役。」
溫以貞點了點頭,在椅上坐下。
老吏退了出去。
會客廳里很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溫以貞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盞茶,卻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只能望著門口的方向,等著。
日頭一點一點西移。
從偏西,到西斜,到快要落山。
溫以貞不知喝了第幾盞茶,也不知看了第幾次門口。
她的心從最初的急切,慢慢變得焦灼,又從焦灼,慢慢變得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還是壓著一團火。
她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
溫以貞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
然後,她看見了那兩道身影。
傅霽川走在前頭,一身緋色官服,眉宇間帶著辦案歸來後的疲憊與冷峻。
他正側著頭,與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而那個人——
溫以貞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
那張臉,她認得。
大理寺丞,歷洪。
當初在瘦西湖的「鏡花閣」上陪過的客人!
那一瞬間,溫以貞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縮,躲到了門側的陰影里。
腳步聲越來越近。
說話聲越來越清晰。
「此案證據確鑿,明日便可結案了……」是歷洪的聲音。
「嗯。」傅霽川的聲音淡淡的。
兩人從會客廳門口經過,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溫以貞躲在陰影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以為她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面對一切。
可當歷洪的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還是那個跳湖逃生的女子,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被無盡的黑暗包圍。
腳步聲漸漸遠去。
溫以貞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點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小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人,方才有一位溫姑娘來找您,說是皇后娘娘的人,在會客廳等了您一下午了。」
傅霽川的聲音頓了頓,帶著幾分意外:「溫姑娘?」
「是,她說她姓溫。」
片刻的沉默。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往會客廳這邊來了。
溫以貞聽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腦子裡亂成一團。
門被推開。
傅霽川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會客廳,眉頭微微蹙起。
「人呢?」
小吏跟在後頭,往裡一看,也愣住了。
「方才……方才還在這兒的……」
傅霽川目光在這間不大的會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几案的茶盞上。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盞茶。
還是溫的。
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去。
歷洪站在走廊里,見他出來,問道:「傅少卿,可是有什麼事?」
傅霽川腳步未停,只丟下一句:「歷丞先行回吧,明日再議。」
歷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搖了搖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傅霽川一路穿過迴廊,穿過月洞門,穿過那幾進院落。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來了,又為什麼躲起來。
可他知道,她一定還在。
他找遍了前衙,沒有。
找遍了值房附近,沒有。
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一處偏僻的廊下。
那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將這一片籠在陰翳里。
樹下,蹲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她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臉埋在膝間,看不清神情。
傅霽川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了一下。
他大步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放輕了聲音:
「以貞,你怎麼了?」
溫以貞慢慢從膝蓋里抬起頭來,眼神還有點迷茫。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個字。
她的沉默與脆弱,讓他前所未有地慌亂。
「出什麼事了?跟我說。」傅霽川追問。
溫以貞依然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空洞。
傅霽川目光落在她被血洇濕的裙擺上,瞳孔驟然一縮。
「你受傷了?」
方才情急之下跳窗逃跑,膝蓋重重撞在了窗沿上,可她滿心都是驚懼,竟一點都沒感到疼。
此刻被他一提醒,那股尖銳的刺痛才後知後覺地涌了上來,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涼氣,小臉都皺了起來。
「別動。」傅霽川說著,打橫將她抱起。轉身走回值房,輕輕將她放在內間的榻上。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裡常備藥箱,以應對追兇緝盜時難免的皮外傷。
他熟練地找出藥箱,單膝跪在榻邊,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徵詢:「我看看傷口,忍一忍,好不好?」
溫以貞紅著眼眶,輕輕點了點頭。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捲起她的裙擺,生怕扯動了傷口。
那白皙的膝蓋上,幾道刮傷裂了口子,仍在往外滲著血珠,在這昏黃的燈下觸目驚心。
他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用乾淨的布巾蘸著溫水,一點點清洗掉周圍的血污,再將藥粉均勻地灑在上面,最後用紗布一圈圈地纏好。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但繃緊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壓抑的情緒。
「疼嗎?」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忽然,眼淚就落了下來。
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傅霽川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她滿臉的淚。
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是站起身,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口,手臂收緊,再收緊。
「我在。」他說,聲音低沉而穩,手掌順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我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