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霽川站起身,對著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老夫人只是笑著擺了擺手,目光裡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通透與溫柔。
她沒有再說什麼,有些話,說到了便夠了,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傅霽川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腳步踏出福禧堂的門檻時,外頭的天光還亮得晃眼。
可不過走了幾步,天色便忽然暗了下來。
一陣疾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院中的花枝簌簌作響。
然後,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
傅霽川站在迴廊的拐角處,望著這突如其來的雨,微微皺了皺眉。
然後他看見了溫以貞。
院門口的檐下,溫以貞靜靜立著,望著漫天扯成線的雨幕發呆。
春日的急雨卷著風掃過園子裡的晚櫻,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有一片輕飄飄落在她的發間,她卻渾然未覺。
她今日一襲煙霞粉的軟綢春衫,料子輕薄柔軟,被風一吹,便柔柔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身。
烏髮只松松挽了個垂鬟髻。
風吹起她的長髮、她的裙擺、她臂間的披帛,整個人飄飄然的,宛若下一瞬就要乘風而去的謫仙。
可她眉宇間那抹淡愁,卻又將她牢牢鎖在了這凡塵煙雨中。
方才從福禧堂出來時,林嬤嬤叫住了她,說是有一包止咳的草藥,是她老家的偏方,細細叮囑了煎服的法子。
她恭恭敬敬地道了謝,陪著老人家多說了幾句閒話,就耽誤了這麼片刻的功夫,竟趕上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急雨。
她聽見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踏在青石地面上,帶著一種她太過熟悉的節奏。
她的心頭跳了一下——是他。
然後她想也不想地,抬腳走進了雨里。
雨水瞬間澆在她身上,煙霞粉的春衫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低著頭,加快腳步,打算就這樣跑走。
「溫姑娘!」
一把傘遮住了她的頭頂。
溫以貞怔了一瞬,下意識地側過頭——
撞進了梁之年帶著靦腆笑意的眼裡。
年輕的書生站在傘下,一身青布長衫。
他的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又有些侷促,像是怕自己唐突了。
「溫姑娘,下雨了,這把傘給你用吧。」
他沒多說什麼,直接將傘柄往她手裡一推,自己快步走出了傘下,頂著雨就要轉身離開。
溫以貞愣了幾息才回過神,連忙提著裙擺快步追了上去,一直追到落英繽紛的櫻花樹下,
將傘重新推回他面前,語氣懇切:「梁公子,萬萬不可。你馬上就要參加春闈了,正是要緊的時候,若是淋了雨染了風寒,耽誤了考試可怎麼好?」
「我沒事的。」 梁之年又把傘往她那邊送了送,「姑娘家身子嬌弱,哪裡經得住這春雨淋。」
兩人站在濛濛雨幕里,你來我往地推辭著,誰也不肯接那把傘,身影挨得近了些,伴著漫天飄落的櫻花瓣,落在旁人眼裡,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親昵。
傅霽川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迴廊轉角那棵老槐樹的濃蔭里,隔著漫天雨絲,定定地望著那兩道身影。
那年輕書生臉上的笑容真誠,看向溫以貞的眼神里,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動與歡喜。
那她呢?她背對著他,他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
應該也是溫柔和順的吧,就像她從前對著自己笑的時候那樣,眼尾彎彎,軟聲軟語,連風都能被她揉得溫柔。
多般配啊。
一個溫潤如玉,一個清麗如水,都自帶江南煙雨的溫婉氣質。
此刻同撐一傘,伴著落櫻細雨,仿佛就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一樣,是「才子佳人」這四個字最生動的註腳。
活脫脫一幅江南煙雨圖。
畫中人,兩相宜。
傅霽川閉了閉眼,心口像是被針,一下下扎得生疼。
這就是她上選中的上選吧。
一個清清白白的書生,一門堂堂正正的親事,一份安安穩穩的日子。
雨還在下,砸在廊外噼啪作響,也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那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碎得七零八落。
腳像灌了鉛一樣,移不動半步。
他轉過身,不想再看下去。
一步。
兩步。
他猛地停住。
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指節捏得發白。
然後,他像是再也壓不住心底那股快要衝破堤壩的情緒,一個轉身,一把奪過墨七手裡撐著的傘。
墨七隻覺手上一輕,還沒反應過來,傅霽川已經大步朝著雨幕里的兩人沖了過去。
她不愛我又怎樣?
我愛她就行了!
是災星又如何?
做了我的人,我就親自護著,絕不假手於人!
抓住了,再去想留不留得住。
愛到深處,從來就沒有放手一說!
這樣瞻前顧後、藏著掖著,本就不是他傅霽川該有的樣子!
他的腳步破開水花,越來越快。
鴉青色的衣袍在雨里翻飛,像一面獵獵的旗。
雨點砸在傘面上,噼噼啪啪,像他此刻亂了節奏的心跳。
溫以貞和梁之年還在推辭著那把傘,忽然感覺到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
兩人同時一愣,抬眼望去,就見傅霽川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兩人都始料未及,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傅霽川已經一把伸出手,攥住了溫以貞的手腕。
「跟我走。」 傅霽川的聲音低沉沙啞,裹著雨意,也裹著藏不住的急切與執拗。
溫以貞完全沒料到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做,又慌又亂,下意識地掙扎:「你放開我!」
傅霽川非但沒放,反而用力一拉,就將她帶進了自己懷裡,傘面順勢傾過來,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了傘下。
不等溫以貞再反應,他已經一手舉著傘,另一隻手牢牢扣著她的手腕,轉身就要帶她離開。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拉住了溫以貞的另一隻手腕。
梁之年。
那個看上去溫潤靦腆的年輕書生站在傘下,青衫已經被雨打濕了大半。
他的手指微微發著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可他攥著溫以貞手腕的那隻手,卻出乎意料地堅定。
「傅大人。」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一字一字地說得清清楚楚。
「你沒聽到溫姑娘說放手嗎?眾目睽睽之下,強行擄人,恐怕於理不合吧?」
傅霽川的腳步一頓。
他側過頭,終於看了梁之年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半分兇悍的戾氣,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沉,還有不容置喙的篤定。
「她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