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他對溫以貞,就是這樣。
他見過她的清醒,見過她的決絕,見過她翻臉不要他的樣子。
她看中他,是因為他是侯府的四爺,可以予她庇護;
她靠近他,是因為她也孤獨,可以在漫漫長夜裡互相慰藉;
她保留著與他的一點曖昧,是因為他手裡的權柄,可以幫她查清父親的冤案。
他一直知道,卻一直允許自己沉淪。
可午夜夢回,他控制不住地想:
最後呢?
他滿心歡喜的交付,是不是到頭來,仍舊是一場自作多情的笑話?
她總能把自己的壞說得明明白白坦坦蕩蕩,離開那天,她只要一句「天命使然」,就可以讓自己再沒有伸手挽留的餘地。
傅霽川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可每一個細微的顫抖,都已經被老夫人看穿。
老夫人的聲音也軟了下來:「你不敢開口,不敢往前邁那一步。你在等她先伸手,可又怕她真的伸了手,湊近了看清你之後——」
老夫人哽了一下,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怕她發現你根本不像看上去那麼強大,然後,再用那句『你命帶孤煞』,當成一個最完美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再一次拋下你。對不對?」
傅霽川下意識想低下頭,想別過臉去。
可老夫人的手捧著他的臉,不讓他躲。
老夫人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那裡有一道舊年騎馬摔的疤,不仔細看已經瞧不出了,可她還記得。
那年他十歲,從馬上摔下來,半邊臉都是血,卻咬著牙一聲不吭,自己走回澄園,自己上藥,自己包紮。等她趕到時,他已經處理好了,還反過來安慰她:
「母親別擔心,不疼的。」
怎麼會不疼呢?
那麼深的傷口,怎麼會不疼呢?
只是他從三歲起,就學會了不喊疼。
老夫人開口:「霽川啊,你三歲那年,到侯府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傅霽川的呼吸停住了。
老夫人看著他,眼底的光晃了晃,像是穿過了二十多年的光陰,又看見了那個小小的孩子。
「你說,『我會乖的。』」
一個三歲的孩子,在第一次見到一個陌生人的時候,最先交出的,是自己的承諾。
因為他怕自己哪一點做得不好,就會被這第二個家再一次送走。
「你父皇和你母后的事,」老夫人說,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母親不能替他們開脫。他們有他們的難處,有他們的不得已。可他們把你推出來這件事,是他們的錯。不是你的。」
傅霽川的肩膀微微發抖。
老夫人說到這裡,停了停。
「霽川,那是他們的。不是你的。你替他們背了二十多年的債,夠不夠?你乖了二十三年了。夠不夠?」
傅霽川沒有回答。
「霽川。」老夫人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你不是災星。母親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就是做了你的母親,你不知道,見到你的那一刻,我有多喜歡。」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碎碎的,卻帶著笑。
「你父親也是。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宿,寫了好幾頁紙,全是給你擬的名字。最後選了『霽川』兩個字 —— 雨止雲開,山河明淨。他盼著你這輩子,能撥雲見日,活得敞亮。」
傅霽川低著頭,把臉埋進了母親的手掌里。
「你是我們養大的啊,你進了傅家的門,就已經是傅家的人了。你難道沒有感覺到我們對你的愛嗎?」
傅霽川心頭一顫。
他十七歲中狀元。散朝之後,內閣首輔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虎父無犬子。
他當時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可那天夜裡,他一個人在書房的窗前坐了很久。
他不是那個人的兒子。
他是被侯府養大的孩子。
他的騎射是老侯爺教的,握著他的手,一箭一箭地射進靶心。
他的字是老夫人教的,她坐在他旁邊,把著他的手一筆一筆的臨摹。
他第一次騎馬摔下來,是大哥把他背回來的,一路罵他不當心,又一路問他疼不疼。
他在侯府是感受到愛的。
老夫人捧著他的臉,拇指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顴骨。
「母親喜歡了你那麼多年,而且越來越喜歡。
三歲那個粉雕玉琢、說我會乖的小娃娃,我喜歡;
六歲跪在靈堂前哭得渾身發抖,卻還記得要給母親端一碗熱茶的霽川,我喜歡;
十七歲連中三元、名動京城的狀元郎,我喜歡;
二十三歲手握重權、卻依然會每天來我院裡晨昏定醒的大理寺少卿,我也喜歡。」
「你是一個,越了解,就會讓人越心疼、越喜歡的人。你值得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值得被愛。你也擁有愛人的能力,知道嗎?」
傅霽川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一滴眼淚,從他右眼的眼角滑了下來。
它靜靜地淌過他的顴骨,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一路墜落,消失在母親的衣襟上。
像一場蓄了二十年的雨,終於落下了第一滴。
老夫人感覺到了手掌那一點濕熱。
她抬起他的頭,用指腹輕輕擦去了他臉上那道淚痕,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小事。
「母親。」
「嗯。」
「我怕。」
老夫人的手停住了。
傅霽川啞聲開口:
「我怕她真的是我的天命。我怕我認了天命,我會克她,她會變成下一個——下一個我留不住的人。」
「可我又怕她不是。如果她不是天命——那我還有什麼理由,伸手呢?」
老夫人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淚,有心酸,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
「傻孩子,愛就是理由啊。至於留不留得住,那不是應該夠住之後,才考慮的問題嗎?不要替她做決定,那是她要渡的劫,你喜歡的姑娘,難道你不想親手護著嗎?」
他愣在那裡,像被什麼擊中了。
愛就是理由。
愛是他想靠近她、想護著她、想和她共度餘生的那點心念。
那點心念,就是理由。
「霽川,」老夫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力量,
「你若總覺得自己沒有福氣,那便試試,你的勇氣。」
沉水香燒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在空氣中扭動了一下,散開了。
廳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早鶯的啼鳴,一聲一聲,清脆而響亮,像是在催著什麼。
傅霽川微微點了點頭。
老夫人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鴉青色的衣袍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好了,」老夫人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爽利,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走吧,趁大好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