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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她不愛我

2026-10-13 09:14:36 作者: 聽嵐竹語

  翌日,福禧堂請安。

  廳內焚著沉水香,青煙裊裊升騰,在晨光里拉出細細的絲。

  珠翠環繞,衣香鬢影,本該是一片和煦的晨景——卻有兩道輕咳聲時不時地交錯響起。

  一道來自四爺傅霽川,一道來自表姑娘溫以貞。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像是約好了似的,你一聲,我一聲,此起彼伏。

  咳得都不重,都是壓著嗓子、極力克制的,可越是這樣,越聽得人心裡發緊。

  站在溫以貞旁邊的傅時薇微微側身,低聲問她:「以貞,你還好吧?」

  溫以貞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前天就著了涼,已經喝過藥了。」

  她說著,用帕子掩了掩唇,掩住那一聲將出未出的咳。

  傅時薇憂心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去看傅霽川。

  小叔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暗紋長袍,襯得本就冷峻的面容愈發蒼白。

  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又沒有睡好。

  他端坐在椅中,脊背挺得筆直,若不是偶爾偏過頭輕咳一聲,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傅時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溫以貞,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又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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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安沒有持續太久。

  老夫人似乎也有些乏了,擺了擺手,眾人便依次告退。

  溫以貞隨著人群往外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些。

  「霽川,你留一下。」

  老夫人的聲音不大,卻讓傅霽川的步子頓了一頓。

  他回過身,重新坐下,等其他人都走遠了,廳門緩緩合上,室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老夫人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起身走近了些。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燙。

  她又握住他的手——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身子怎麼了?」老夫人的聲音裡帶著心疼,也帶著一絲薄怒,「別跟母親說『沒事』。」

  傅霽川垂下眼,看著母親握住自己的那隻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皮膚鬆弛,青筋微凸。

  「……受了點涼。」他說。

  到底是說了「沒事」之外的話,雖然也差不多。

  老夫人哪裡看不出來,這哪裡是身體的事,分明是心病。

  她索性開口:「和那姑娘的事,怎麼樣了?」

  傅霽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沉默。

  廳內的沉水香靜靜地燒著,灰白色的菸灰落下一截,無聲地墜入爐中。

  「她不愛我。」他說。

  四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老夫人微微睜大了眼睛:「真的嗎?」

  傅霽川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吧』是什麼意思?」老夫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急切,「霽川,你到底有沒有跟人家說過你的心意?」

  傅霽川沒有回答。

  老夫人看著他那副明明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還要強撐著平靜的樣子,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孩子,根本沒有開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大概沒那個福氣。」

  他的目光落在某一處虛空里,沒有焦點,像是看著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老夫人的心口一痛。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於沒能忍住。

  她鬆開他的手,轉而捧住了他的臉,逼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霽川,你以為老侯爺的病逝是因為你?」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他的心裡,

  「那是他早年征戰留下的舊傷,拖了那麼多年已是萬幸。你進府那年他才病重,那是湊巧,不是因果!你六歲的時候不懂,難道現在還不懂嗎?」


  「我——」

  「你不懂。」老夫人打斷他,眼眶泛紅,聲音卻越來越硬,「你就是不懂。你怎麼能把自己當成災星,當成禍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自己,母親有多心疼?」

  傅霽川的心口一震,像是被人剝去了所有堅硬的偽裝。

  「霽川,你看母親。」老夫人的聲音顫著,卻堅定無比,「母親今年六十有三,身體硬朗,吃得好睡得香,還能再活二十年。你克了誰?你刑了誰?」

  傅霽川的眼眶瞬間紅了。

  「不是的,母親,不全是那樣。」他的聲音從老夫人掌心裡傳出來,悶悶的,濕漉漉的,

  「星象或許是妄言,但事實就是……他們拋棄了我啊。他們一次都沒有再來看過我。

  母親,你說,我該信哪個?

  是信我不夠好,他們才不要我;

  還是信天命如此,他們也無可奈何?」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裡面是孩子般的迷茫與絕望。

  「如果是我不夠好,那為什麼哪怕,哪怕我高中狀元,也沒有等來他們的一眼回望呢?

  如果這就是天命,那麼,這天命我就不改了,我認了,不是我的東西,我不強求了。」

  老夫人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終於完全地懂了。

  這句惡毒的讖言,不是困住他的牢籠,恰恰相反,這是他用來自保的、最後一層鎧甲。

  沒有這句讖言,一個三歲的孩子要如何消解被父母拋棄的恐慌?

  要如何面對「他們不要我了」這個赤裸裸的事實?

  他做不到。

  所以他選擇了相信——相信天命如此,相信命格使然,相信他們不是不愛他,只是無可奈何。

  他用一句「我是災星」,替不愛他的父母,找了最體面的理由。

  這樣他就不用去面對那個更殘忍的真相——他的親生父母,在權衡利弊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不愛他。

  那個真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被期待的,就是令人生厭的,就是可以被隨意丟棄的。

  可如今,他又怕這個讖言成真,會真的傷害到自己心愛的姑娘。

  所以他裹足不前,他猶猶豫豫,怕天命難違,怕命中本就無她。

  可老夫人此刻看得清清楚楚——那所謂對天命的恐懼之下,更深層的,其實是被再一次拋棄的陰影。

  他害怕捧出真心之後,那姑娘看過了,摸過了,掂量過了,最後還是會轉身走掉。

  就像當年那兩個人一樣。

  棄之如敝履。

  「那那個姑娘呢?」 老夫人的聲音顫著,輕輕問他,「你對她,也是這樣,對不對?」

  傅霽川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節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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