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福禧堂請安。
廳內焚著沉水香,青煙裊裊升騰,在晨光里拉出細細的絲。
珠翠環繞,衣香鬢影,本該是一片和煦的晨景——卻有兩道輕咳聲時不時地交錯響起。
一道來自四爺傅霽川,一道來自表姑娘溫以貞。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像是約好了似的,你一聲,我一聲,此起彼伏。
咳得都不重,都是壓著嗓子、極力克制的,可越是這樣,越聽得人心裡發緊。
站在溫以貞旁邊的傅時薇微微側身,低聲問她:「以貞,你還好吧?」
溫以貞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前天就著了涼,已經喝過藥了。」
她說著,用帕子掩了掩唇,掩住那一聲將出未出的咳。
傅時薇憂心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去看傅霽川。
小叔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暗紋長袍,襯得本就冷峻的面容愈發蒼白。
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又沒有睡好。
他端坐在椅中,脊背挺得筆直,若不是偶爾偏過頭輕咳一聲,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傅時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溫以貞,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又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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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沒有持續太久。
老夫人似乎也有些乏了,擺了擺手,眾人便依次告退。
溫以貞隨著人群往外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些。
「霽川,你留一下。」
老夫人的聲音不大,卻讓傅霽川的步子頓了一頓。
他回過身,重新坐下,等其他人都走遠了,廳門緩緩合上,室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老夫人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起身走近了些。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不燙。
她又握住他的手——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身子怎麼了?」老夫人的聲音裡帶著心疼,也帶著一絲薄怒,「別跟母親說『沒事』。」
傅霽川垂下眼,看著母親握住自己的那隻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皮膚鬆弛,青筋微凸。
「……受了點涼。」他說。
到底是說了「沒事」之外的話,雖然也差不多。
老夫人哪裡看不出來,這哪裡是身體的事,分明是心病。
她索性開口:「和那姑娘的事,怎麼樣了?」
傅霽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沉默。
廳內的沉水香靜靜地燒著,灰白色的菸灰落下一截,無聲地墜入爐中。
「她不愛我。」他說。
四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老夫人微微睜大了眼睛:「真的嗎?」
傅霽川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吧』是什麼意思?」老夫人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急切,「霽川,你到底有沒有跟人家說過你的心意?」
傅霽川沒有回答。
老夫人看著他那副明明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還要強撐著平靜的樣子,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孩子,根本沒有開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大概沒那個福氣。」
他的目光落在某一處虛空里,沒有焦點,像是看著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老夫人的心口一痛。
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於沒能忍住。
她鬆開他的手,轉而捧住了他的臉,逼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
「霽川,你以為老侯爺的病逝是因為你?」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他的心裡,
「那是他早年征戰留下的舊傷,拖了那麼多年已是萬幸。你進府那年他才病重,那是湊巧,不是因果!你六歲的時候不懂,難道現在還不懂嗎?」
「我——」
「你不懂。」老夫人打斷他,眼眶泛紅,聲音卻越來越硬,「你就是不懂。你怎麼能把自己當成災星,當成禍源?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自己,母親有多心疼?」
傅霽川的心口一震,像是被人剝去了所有堅硬的偽裝。
「霽川,你看母親。」老夫人的聲音顫著,卻堅定無比,「母親今年六十有三,身體硬朗,吃得好睡得香,還能再活二十年。你克了誰?你刑了誰?」
傅霽川的眼眶瞬間紅了。
「不是的,母親,不全是那樣。」他的聲音從老夫人掌心裡傳出來,悶悶的,濕漉漉的,
「星象或許是妄言,但事實就是……他們拋棄了我啊。他們一次都沒有再來看過我。
母親,你說,我該信哪個?
是信我不夠好,他們才不要我;
還是信天命如此,他們也無可奈何?」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裡面是孩子般的迷茫與絕望。
「如果是我不夠好,那為什麼哪怕,哪怕我高中狀元,也沒有等來他們的一眼回望呢?
如果這就是天命,那麼,這天命我就不改了,我認了,不是我的東西,我不強求了。」
老夫人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終於完全地懂了。
這句惡毒的讖言,不是困住他的牢籠,恰恰相反,這是他用來自保的、最後一層鎧甲。
沒有這句讖言,一個三歲的孩子要如何消解被父母拋棄的恐慌?
要如何面對「他們不要我了」這個赤裸裸的事實?
他做不到。
所以他選擇了相信——相信天命如此,相信命格使然,相信他們不是不愛他,只是無可奈何。
他用一句「我是災星」,替不愛他的父母,找了最體面的理由。
這樣他就不用去面對那個更殘忍的真相——他的親生父母,在權衡利弊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不愛他。
那個真相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被期待的,就是令人生厭的,就是可以被隨意丟棄的。
可如今,他又怕這個讖言成真,會真的傷害到自己心愛的姑娘。
所以他裹足不前,他猶猶豫豫,怕天命難違,怕命中本就無她。
可老夫人此刻看得清清楚楚——那所謂對天命的恐懼之下,更深層的,其實是被再一次拋棄的陰影。
他害怕捧出真心之後,那姑娘看過了,摸過了,掂量過了,最後還是會轉身走掉。
就像當年那兩個人一樣。
棄之如敝履。
「那那個姑娘呢?」 老夫人的聲音顫著,輕輕問他,「你對她,也是這樣,對不對?」
傅霽川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節泛出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