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處,溫以貞心中還有一個隱憂:
此番回揚州,難保自己曾為「瘦馬」的過往不會被揭開。
到那時,如今對她百般呵護、萬般溫柔的傅霽川,會是什麼態度?
是厭棄,是鄙夷?
若他一氣之下終止協議,那麼現在所有的顧慮與牽絆,便都成了笑話。
兩個人各懷心事,誰都沒再開口。
船艙內一時靜得厲害,只剩船外江水拍打著船身的聲響,一聲一聲,襯得這沉默愈發凝滯。
最終,是溫以貞打破了沉默。
她轉回頭,迎上他的目光,唇邊綻開一個清淺卻篤定的笑。
「當然回來。」她說。
「我們說好要一起看京城的初雪的嘛。我溫以貞,向來一諾千金。」
她還能說什麼呢?
在真相大白之前,在所有塵埃落定之前,她需要他的助力,她只能這麼說。
傅霽川定定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點刻意裝出來的坦然與堅定,什麼都沒拆穿。
溫以貞連忙換上一副嬌俏模樣,伸手在自己心口拍了一下,隨即貼上他緊實的胸膛,指尖隔著衣料,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喏,我的心,先抵押在你這裡。這下總該放心了吧?」
傅霽川愣了幾息,緊繃了下頜線終於一點點柔和下來。
他伸手抓住她貼在自己胸口的手,低頭在她指尖印下一個輕吻,聲音低啞:「蓋章簽收。」
終究是沒再追問半句。
溫以貞別過臉,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
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白鷺掠過,翅膀在晚霞下閃著銀色的光。
風從窗口湧進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將她眼底那點濕意吹散了些。
她不知道他信了沒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說那句話的時候,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可她知道,此刻站在這裡,看著這艘為她準備的船,看著衣櫥里那些為她裁的衣裳,看著身旁這個沉默寡言卻把什麼都安排好了的男人——她的心,是暖的。
一陣鑼鳴聲,起錨了。
溫以貞走出去,站在二層的露台上,看著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小。
傅霽川走到她身邊,與她一道安靜地站著。
風吹動他的衣角,偶爾蹭過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她沒有看他,卻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船行水上,漸行漸遠。
兩岸的青山緩緩後退,像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
而他們並肩站在欄杆前的身影,也成了這幅長卷里,最安靜的一筆。
——
夜幕低垂,江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白日裡殘餘的暖意,又裹著入夜後的微涼。
溫以貞坐在二層的露台上,腿上搭了一條薄毯。
她仰著頭,望著天上稀稀疏疏的星子,聽著船底流水的聲音。
傅霽川掀了艙簾出來,在她身後坐下。
他伸手將她膝頭的薄毯提起,重新展開,蓋住她露在外頭的肩背,再順勢往自己身上一攏,連她帶自己一併裹了進去。
「夜裡江風涼,」他說,聲音貼著耳後傳來,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意味,「一起蓋。」
溫以貞笑了笑,沒有回頭,由著他去。
毯子下,他的手臂自然而然環上她的腰,掌心隔著一層素紗襦裙,輕輕貼在她的腰側。
「晚膳就動了兩筷子,是庖廚做的不合胃口,還是心裡裝著事,吃不下?」
「不是,我一向吃得不多,吃多了反而會不舒服。」
「怎麼會這樣?」他的眉心微微蹙起,「難怪瘦成這樣。回頭就讓隨行的大夫給你看看,好好調理。」
溫以貞淡淡道:「少吃點不難受就行了,看什麼大夫啊?」
她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帶著點不以為然。
傅霽川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兩岸的燈火漸漸稀了,只剩下黑沉沉的江面,映著天上的星子。
運河水在夜色里潺潺流淌,浪頭輕拍船舷,發出細碎溫柔的聲響。
間或有夜鳥掠水而過,留下一聲短促清越的啼鳴,便又消失在兩岸濃得化不開的樹影中。
兩人裹在同一條薄毯里,肩背相貼,沉默了好一陣,傅霽川先開了口,聲音被江風揉得低啞溫柔:「在想什麼?」
「沒什麼。」 溫以貞望著遠處水天相接的暗色輪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就是在想,到了揚州,先做什麼。」
傅霽川沒有接話。
他微微低頭,唇齒輕輕含住她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毯子下的手也不老實起來,沿著她的腰線慢慢往上,帶著幾分惡劣的試探。
溫以貞渾身瞬間竄過一陣麻意,連忙回過頭,瞪了他一眼,眼底盛著點嬌嗔的惱意:「傅霽川!」
傅霽川立刻停下了動作,收回手,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溫以貞見他老實了,才哼了一聲,笑著轉回頭去,重新望向江面。
甲板上又恢復了寂靜,只剩江風拂過船帆的輕響。
可這一次,寂靜中多了些別的東西。
是兩人交疊的呼吸,是毯子下悄然升高的溫度,是心照不宣的曖昧在無聲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的男人始終安安靜靜的,溫以貞反倒有些不習慣了,忍不住開口問他:
「你又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他帶著一絲喑啞笑意的聲音:
「突然想起你。」
溫以貞嗤笑一聲,肩背往他懷裡靠了靠:「我人就在這兒,還用得著想?」
「不,」他緩緩地糾正,「其實不是『想起』你,是『想』你。」
她回過頭,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繼續道,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其實也不是『突然』,是『一直』。」
溫以貞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心口像被一片柔軟的羽毛拂過,泛起細細的麻意。
他想了想,又道:「其實也不是『一直』,也就一瞬。」
溫以貞皺了下眉,正要開口問,就聽他低笑著補完了後半句:「剩下的,全在回味。」
溫以貞的心尖,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剛要漫上來的軟意還沒落地,他卻話鋒一轉:
「想著想著……就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