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傅霽川徑直去了揚州府衙。
揚州知府陳大人親自迎出來,滿面堆笑,拱手作揖:「傅大人駕臨,下官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說著便要引他去花廳用茶。
傅霽川擺了擺手,沒有寒暄,徑直從袖中取出公文遞過去:「本官此來,是為重審六年前溫茗軒墜崖一案。這是批文,陳大人請看。」
陳大人接過公文,展開看了兩眼,臉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溫茗軒的墜崖案啊……」陳大人將公文遞還,擦了擦額角的汗,乾笑兩聲,「這個……這個案子是下官的前任辦的,下官是五年前才到任的,實在不太清楚其中的細節。」
傅霽川沒有接話,只看著他。
那目光不凌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卻像一把無形的刀,架在陳大人的脖頸上。
陳大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乾咳了兩聲,又補充道:「不過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全力配合。」
「聽說上任知府馮永已經升遷了?」傅霽川問。
「是是是,」陳大人連連點頭,「馮大人如今在戶部任職,聽說頗受重用。」
傅霽川眸光微沉。
「當年驗屍的仵作,如今在何處?」傅霽川又問。
陳大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搓著手,滿臉為難:「傅大人,實在不巧。那位王仵作,五年前就因公調任,去了北疆的豐州……那邊苦寒,缺人手,吏部一紙文書就調走了。」
「也調走了?」傅霽川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驟然低了好幾度,廳內的屬官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陳大人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眼神飄忽不定:
「是…… 是啊傅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屬實,調令都在府衙存檔里,大人若是不信,下官這就取來給您過目!」
傅霽川冷哼一聲,自然知道那調令做不得假,看與不看,都沒什麼分別。
他沒再多言,起身便往外走,玄色的衣袍帶起一陣風,留下滿廳噤若寒蟬的府衙官員。
從府衙出來時,揚州城的宵禁已起,街上空蕩蕩的,沒什麼行人,只有更夫提著燈籠,遠遠地敲著梆子,篤篤的聲響在空寂的長街上盪開。
傅霽川將今日這兩條線索在心裡慢慢捋了一遍。
馮知府和王仵作是案發後不久被調走的,時間線對得上,可以說是正常的職務調動,也可以說是有人刻意安排。
而那兩名證人,一個月前失蹤——一個月前,正是他提交重審申請的時候。
有人坐不住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微微一沉,又隱隱鬆了一口氣。
坐不住,說明有鬼。
有鬼,就說明案子有翻過來的可能。
他怕的不是有人動手腳,怕的是這案子真的鐵證如山,無可翻案。
傅霽川回到客棧時,夜已經深了。
溫以貞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又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擱下,將今日的調查結果告知溫以貞。
「證人失蹤,仵作被調走。」傅霽川靠在椅背上,難得露出疲憊之色,「有人比我們快。」
溫以貞垂下眼睫,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沒有失望,反而有一絲光:「不用灰心,那我們就找比證人還可靠的東西。」
「什麼?」
「物證。」她說,「我父親墜崖身亡的那天,隨身帶的一本《茶經別錄》也一起丟了。那本書里,記載著雪頂含翠完整的採制焙火秘方,是溫家不傳的嫡系秘辛。
這些年,我那二堂叔溫墨軒霸占了溫家茶山,挖地三尺都沒找到這本書,始終仿不出雪頂含翠的滋味。
可今年,揚州城裡突然出了一款雨林含翠,與雪頂含翠滋味極其相似,還順利入了貢茶名錄。」
她臉色舒展,語氣堅定:「不管是他們前幾年仿製失敗,今年才終於成了,還是前幾年不敢拿出來,今年才敢公之於眾,總之,拿著《茶經別錄》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了。」
傅霽川看著她的側臉,窗外的月光斜斜淌進來,在她挺直的鼻樑上鍍了一道清淺的銀弧,像一把拉滿的弓。
他想,他大概就是被這張弓射中的。
傅霽川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將她微涼的指尖包住,聲音低沉而篤定:
「你說得對。只要這本書還在,只要這款雨林含翠還在,他們就藏不住。」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墨七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四爺,李立明回來了。」
傅霽川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
溫以貞也跟著站起來,替他整了整衣領。
「去吧。」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外間,大理寺丞李立明已經等候多時。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幹練男子,皮膚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
見傅霽川出來,他立刻起身行禮,將一份厚厚的文書遞上來。
「大人,沁園茶莊那邊查清楚了。」
傅霽川接過文書,翻開。
李立明在旁邊匯報:
「沁園茶莊,三年前在揚州城西成立。東家姓周,名望春,四十來歲,祖上幾代都是田農,沒什麼背景。
他本人原先是做茶葉倒賣生意的,三年前才轉行,包了一座茶山,開始自己種茶制茶。
從茶莊開的頭兩年,出的茶品質平平,只能賣給普通百姓,連中等商戶都看不上。」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春天,沁園茶莊出了一款新茶,名叫『雨林含翠』,以『香高味醇,回甘如蜜』的特色,一舉成名,被列入今年的貢茶目錄。」
傅霽川翻到文書後面,那裡附著一張紙,上面寫著「雨林含翠」的介紹——產自揚州城外某座不知名的小山,茶樹品種不詳,焙制工藝為周家祖傳秘方。
祖傳秘方。
傅霽川冷笑了一聲。
一個祖上幾代都是普通田農的人家,哪來的祖傳秘方?
這秘方,怕是從溫家偷來的。
「繼續查。」他說,「查周望春這五年來與誰有過往來,查他的茶葉原料從何處來,查他有沒有雇過什麼特殊的制茶師傅。一條一條查,不要漏。」
「是。」李立明應了,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