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傅霽川也恰好回過頭,目光穿過茶叢,穩穩地落在她身上。
隔著幾丈的距離,隔著漫山的茶香與風,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眼底的溫柔與疼惜,清晰地落進她的眼裡。
溫以貞對著他,扯出一個帶著淚的笑,又連忙轉回身,繼續對著墓碑絮絮叨叨:
「看到了嗎?長得是不是比爹爹當年還要俊?哈哈哈,是我自己挑的人,您知道的,女兒的眼光從來都不錯。」
「您要是覺得還是爹爹更俊,那我也沒辦法啦。」
「您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嗯……」她歪著頭,認真地思索著,
「他有時候像一隻下山猛虎,凶得很,強大又霸道;
有時候又像一隻懶洋洋的貓,看著高冷,其實溫柔又可愛;
還有時候呢……又像一隻淋了雨的大狗,看著可憐兮兮的,讓人忍不住想去摸摸他。」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釐清的茫然與渴望:
「我知道,我們之間……阻礙很多。
可是,真的有很多個瞬間,很多個瞬間……我只想把時間停住,就永遠留在那一刻里。
娘,您說,那就是愛嗎?
愛……是不是就是規矩之外,那不受控制的瞬間?」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她。
她抬手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鄭重而堅定:
「前面是我胡說的。
他呢,是個狀元郎,如今是執掌刑獄的大理寺少卿。
女兒這次回來,就是請他來查清爹爹的死因的。
他說,一切有他。我相信他,也請您和爹爹,在天之靈,相信他。」
「好了,女兒過幾日再來看你們。很快……」
她絮絮叨叨地說完,心中積壓已久的沉重仿佛被清風帶走了一半。
最後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到泥土,微涼而柔軟。
她彎腰拾起食盒,把茶盞收好,把散落的花瓣攏到一起,放在母親的碑前。
然後她轉過身,朝傅霽川走去。
他依然站在原地等她,待她走近,才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
「走吧。」
溫以貞點了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山下走去,身後是那兩座安靜的墓碑,和滿山沉默的茶壟。
暮春的風從山坳里吹過來,將碑前那束山茶花吹得輕輕搖晃,花瓣上的露水滾落下來,滲進泥土裡,像一聲輕輕的應答。
傅霽川帶著溫以貞住進了揚州城最好的客棧——歸雁客棧。
白牆黛瓦,飛檐翹角,坐落在運河最闊的一段岸邊。
推開窗便能看見河上的畫舫來來往往,兩岸的垂柳拂著水面,瓊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白的粉的,像一團團柔軟的雲。
墨七已提前將一切打理妥當。
他包下了最清靜的一進院落,院中有天井,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屋裡的陳設雖比不上侯府的精緻,卻也是揚州城裡能尋到的最好家什。
兩人上樓,進了房間,傅霽川環顧一圈,確認沒有什麼疏漏,才轉過身來。
溫以貞正站在窗邊遠眺。
揚州的暮春,空氣裡帶著潮濕的暖意,鱗次櫛比的灰瓦白牆浸在夕陽里,堤岸的楊柳拖了滿河的綠煙,運河水泛著熔金似的波光,一路向南淌去。
評彈的聲音從河面上斷斷續續飄過來,軟糯婉轉,是記憶里的調子。
她小時候常聽,父親喜歡,每次去茶莊的路上都要哼幾句。
她聽得有些出神。
「以貞。」他喚了一聲。
她回過頭來。
「你安頓好,有什麼需要的跟墨七說。我現在出去一趟。」
溫以貞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知道他要去做正事,也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讓她參與。
傅霽川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他出了客棧,直奔城南的杏花巷。
他腳步極快,腦子裡飛快地過著案卷上的信息——那兩個目擊證人,一個叫王老四,是個樵夫,聲稱在案發當日只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墜落,並沒有見到別人;
另一個叫鄒嬸子,是溫家茶莊附近住著的農婦,說聽見了爭吵聲。
這兩個人的證詞,當年被揚州知府一筆帶過,並未深查。
但傅霽川翻看案卷時便察覺了蹊蹺——他們的說法是有矛盾的。
一個說沒看見別人,一個說聽見爭吵。如此關鍵的矛盾,竟被輕易放過,要麼是揚州知府無能,要麼是有人不想讓他查。
他先去的是王老四家。
杏花巷盡頭,一間破舊的土坯房,門虛掩著。
傅霽川叩了兩聲,沒人應。
他推門進去,屋裡空空蕩蕩,灶台冰涼,上面落了厚厚一層灰。
看這樣子,少說也空了一個月了。
他轉身去問隔壁的鄰居。
一個駝背的老漢正在院子裡餵雞,傅霽川亮出大理寺的令牌,老漢嚇得差點丟了雞食盆子。
「王老四啊?」老漢哆嗦著說,「一個月前走了。
說是去投奔北邊的親戚,具體去哪兒了,小的也不知道。
他走之前還跟小的說,讓小的別跟人打聽他的事,說……說是有人找他。」
傅霽川眉心微蹙:「什麼人找他?」
老漢搖頭:「他沒說,就是臉色很不好看,像是嚇著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連門都沒鎖。」
傅霽川又問了幾句,老漢再答不出什麼來。他便轉身去了周嬸子家。
鄒嬸子住在茶山腳下的一間小院裡,院門緊閉,門上的漆都剝落了。
他敲了半天門,沒人應。
隔壁一個洗衣裳的婦人探出頭來,打量了他一眼,說:「找周嬸子?她一個月前就搬走了,說是去閨女家住。她閨女嫁到餘杭去了,具體哪兒,咱也不清楚。」
傅霽川問:「她走之前,可有什麼異樣?」
婦人想了想,壓低聲音說:「倒是有一樁怪事。
她走之前那幾天,老有人來她家。深更半夜的,敲她門,嚇得她好幾宿沒睡。後來她就走了,走得可急,連家裡那些罈罈罐罐都沒收拾。」
傅霽川站在空蕩蕩的院門前,沉默了片刻。
兩個證人,一個「投奔親戚」,一個「去閨女家」,走的時機都是一個月前。
這未免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