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的水路,像一場漫長的、溫柔的過渡。
溫以貞從最初的不安,漸漸變得平靜。
她開始習慣清晨被水聲喚醒,習慣推開窗就是兩岸連綿的青山,習慣和傅霽川朝夕相對,不用擔心趕不上請安。
她甚至習慣了那八個嬤嬤丫鬟的伺候——雖然每次更衣時,她還是忍不住說「我自己來」。
船過淮安,兩岸的景色就漸漸不同了。
田地更平曠,水網更密,空氣里開始有了一絲濕潤的甜。
溫以貞站在船頭,望著南方的天際,話漸漸少了。
抵達揚州那天,是個薄陰的天氣。
碼頭上的喧囂隔著水霧傳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紗。
溫以貞扶著船舷,望著遠處那片熟悉的輪廓。
近鄉情怯。
這四個字,她從前不懂,如今卻嘗了個透徹。
一隻溫暖乾燥的手,覆上了她微涼的手背。
傅霽川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旁,他的聲音沉穩而溫和,輕易地安撫了她紛亂的心緒:「想好了嗎?上岸後的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溫以貞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目光變得無比堅定:「我想先去看看我爹娘。」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包含了全部的理解與支持。
上岸之後,傅霽川利落安排。
大理寺隨行人員領了令牌,兵分兩路——一路去江南茶莊查現狀,一路去沁園茶莊查底細。
其餘隨行人員跟隨墨七先往客棧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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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則只帶了兩個暗衛,陪著溫以貞,雇了輛馬車,徑直往城外的茶山而去。
車簾半卷,溫以貞靠著車窗看外頭的風景。
暮春時節的江南,田野一片蔥蘢,偶爾有農人在水田裡彎腰插秧,白鷺從田埂上驚起,掠過水麵,翅膀上沾著碎金般的陽光。
這條路她太熟悉了。
小時候每逢採茶季,父親都會帶她走這條路去茶山。
她坐在馬車裡,把帘子掀得高高的,看路邊的野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父親在車上給她講茶經,講陸羽,講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
溫家世代以茶為生,父母的墳塋,就葬在自家茶山的背陰處,面朝漫山的茶田,能看見山下的運河流水。
馬車停在山腳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傅霽川先下車,伸手扶她。
溫以貞扶著他的手跳下來,抬頭望著那片漫山遍野的翠色。
春茶的採摘已近尾聲,山坡上只有零星幾個採茶女,背著竹簍,星星點點地散在綠意里。
她沿著那條熟悉的山道往上走。
腳下的石板路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只是青苔更厚了些,縫隙里長出細細的野草。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道分出一條岔路,通往茶山的背陰面。
溫以貞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了。」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兩人又沿著那條岔路走進去。
背陰面的山坡比向陽面潮濕些,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走了不遠,便看見兩座墳墓並排立著,墳頭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青石碑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卻還能辨認得出——
先考溫公諱茗軒之墓
先妣溫門沈氏之墓
然後溫以貞扭頭看向傅霽川,眼睛有些紅,卻扯出一個笑來:「小叔,我想一個人對我父母說幾句話。」
傅霽川點了點頭,退到幾丈之外的一棵老松樹下,背過身去。
溫以貞整理好衣擺,緩緩跪了下來。
淚水,在那一刻終於決堤。
「爹,娘……貞兒回來了。」
這幾個字說出口,她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泥土裡,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她跪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卻咬著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勉強止住淚,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
她從帶來的食盒裡取出一隻小小的青瓷杯,又取出一隻青瓷小壺,斟了一杯茶。
那茶湯清亮瑩潤,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清冽的梅花香。
「爹,」溫以貞將那杯茶舉到墓碑前,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京城的茶莊分號,我拿回來了。」
她的唇角微微翹起,那笑意裡帶著淚。
「我還研製了一款新茶,進了貢茶名單。就是這杯——」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茶盞,眼底有光在閃。
「叫『貞心』。女兒用自己的名字取的。日月共為照,松筠俱以貞。我做到了。您喝喝看,是不是還行?」
她將茶水緩緩灑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茶水滲進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那梅花香便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您總說,我家貞兒是制茶的天才。您看,您的眼光多好,貞兒沒有給您丟臉,對不對?」
說完這話,她自個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乾淨得像山間的風。
她放下茶盞,又從籃子裡取出一大束花。
是山茶花。
開得正艷,粉白相間,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是她特意繞路去花市買的,挑了最新鮮的、開得最好的。
她將那束花輕輕放在母親的墓碑前。
「娘,這是您最喜歡的山茶花。」
「您走之前,貞兒沒本事,湊不到那五兩銀子,沒給您買到藥。」
她輕撫著嬌嫩的花瓣,唇角彎了彎。
「現在有銀子了,卻省了,只要五十文,買您喜歡的花了。」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石碑,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衣襟。
「我聽了您的話,每日都有努力地笑。我還去了京城的姨母家,在那裡……過得還行。沒被人欺負。」
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點促狹,又帶著一點釋然,「哈哈,不對,被人欺負了,但是我還回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像有說不完的話。
「就是您說的嫁人,女兒怕是做不到了。」
她抬起淚眼,唇邊卻勾起一抹淺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過…… 我心裡,就當自己已經嫁過人了。」
她頓了一下,「您問那個人是誰啊?我給您帶來了,他就站在那裡呢。」
說著,溫以貞轉過頭,朝著傅霽川的方向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