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祠堂的一應事宜,已是午後。
溫以貞帶著傅霽川,來到茶莊東側一座幽靜的小樓前。
樓上的匾額寫著「問茶軒」三字,這是溫茗軒生前的書房。
她推開門。
書房裡的陳設幾乎沒有變。
紫檀木的書案,黃花梨的博古架,牆上是父親最愛的黃公望山水畫。
只是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書架上的書也七零八落,顯然溫墨軒從未真正用過這間書房——他只要了茶莊的銀子,不要溫茗軒的靈魂。
幸好他也不懂黃公望畫作的價值,沒有被賣掉。
溫以貞走到書架前,手指撫過那些積滿灰塵的書脊。
她的目光落在一排各種版本的《茶經》後面。
那裡有一塊不起眼的木板,木板上刻著一個「溫」字,筆畫比別的字深了一些。
她伸手按住那個「溫」字,用力往下一按。
「咔嗒」一聲輕響。
書架緩緩向兩邊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深處黑洞洞的,不知通向哪裡。
傅霽川微微挑眉:「你父親修的?」
「曾祖父那輩就修了。」溫以貞從牆上取下一盞油燈,點燃,「原本是戰時避難用的,後來成了父親的私密茶窖。他最好的茶,都藏在這裡。」
她舉著油燈,率先走下石階。傅霽川緊隨其後。
石階不長,大約二十來級,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精巧的機關——溫以貞將油燈湊近,用手指在門板上按下幾個位置,鐵門便無聲地打開了。
密室不大,只有兩丈見方。
四壁是青磚,地面鋪著防潮的木炭和石灰。
正中央是一張石台,台上放著幾隻青瓷茶罐,每隻罐子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茶名。
溫以貞的目光落在最裡面那兩隻罐子上。
一隻是白瓷的,罐身上貼著「甲子年春貢茶·雪頂含翠·第三批」,另一隻是青瓷的,貼著「甲子年春普貨·雪頂含翠·同批次」。
「就是它們。」
她將兩隻瓷罐捧出來,放在石台上,手指微微發抖。
傅霽川接過,仔細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火漆完好無損,說明這六年來從未被人打開過。
他將兩隻瓷罐小心地收入帶來的錦盒中,用棉絮塞緊縫隙。
轉身看著溫以貞。
「帶回去,讓大理寺的人驗。」傅霽川說。
溫以貞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密室,轉身跟著他走了出去。
回到客棧已是申時。
墨七早已將一切準備妥當。
隨行的大理寺官員中,有一位姓孟的提刑官,專司驗毒辨藥,在京城赫赫有名。
他帶來了一套完整的驗毒器具——銀針、染帛、藥液、爐鼎,擺了滿滿一桌。
孟提刑先從兩隻茶罐中各取出一小撮茶葉,分別置於兩隻白瓷碗中,用煮沸的山泉水沖泡。
片刻後,兩碗茶湯都呈現出清亮的淺金色,香氣裊裊,幾乎一模一樣。
他端起其中一碗,輕輕嗅了嗅,又抿了一小口,眉頭微皺。
「氣味並無太大不同。」他放下茶碗,看向溫以貞,「溫姑娘,你覺著呢?」
溫以貞走上前,端起那隻貢品茶樣泡出的茶湯,先聞後嘗,細細品味。
茶湯入口,先是「雪頂含翠」特有的清冽甘醇,繼而有一股極淡極淡的澀意從舌尖蔓延到喉底。
那澀意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若不是她從小喝這茶長大,對每一絲味道都爛熟於心,根本不可能察覺。
她放下茶碗,又端起那隻零售茶樣泡出的茶湯,抿了一口。
這一次,那股澀意沒有了。
「有區別。」溫以貞抬起頭,目光篤定,「貢品那一罐,茶湯里多了一股澀意。不是茶本身的茶澀,是……別的什麼東西。」
孟提刑聞言,神情嚴肅起來。
他從隨行的藥箱中取出一隻琉璃瓶,瓶中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又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蘸了液體,分別插入兩隻茶碗中。
銀針沒有變黑。
孟提刑並不意外,又換了另一種藥液,反覆測試。
如此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後,他取出一隻小巧的銅爐,將兩碗茶湯分別加熱濃縮,再用一種淡藍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貢品茶湯的濃縮液中,慢慢變成了灰白色。
而在零售茶湯中,染帛的顏色幾乎沒有變化。
孟提刑盯著那張灰白色的染帛,沉默了許久。
「怎麼樣?」傅霽川問。
孟提刑抬起頭,面色凝重如鉛:「回大人,貢品茶樣中,驗出了寒酥散的成分。」
「寒酥散?」溫以貞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傅霽川的瞳孔卻猛地一縮。
「你確定?」他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帶著一股壓抑的冷意。
孟提刑點頭,從藥箱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典籍,翻到其中一頁,遞了過來。
傅霽川接過,溫以貞湊過去看,只見那頁上寫著——
「寒酥散,西域奇毒,無色無味,性極陰寒。入水即溶,無痕無跡。與寒性茶、酒、藥相融,尤難辨識。
短期服用,可安神靜心,令人不覺有異;長期服用,則漸損中樞,令人記憶衰退、反應遲鈍、精神萎靡、意志消沉。若持續服用兩年以上……」
溫以貞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最後一行字,瞳孔驟然緊縮。
「若持續服用兩年以上,則男子生精機能不可逆損傷,終至無精,斷子絕孫。」
斷子絕孫。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劈來,震得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溫以貞的手在發抖,她抬起頭,看向傅霽川。
傅霽川的臉色也不好,一貫沉穩如山的他,此刻眉頭緊鎖,下頜繃得死緊,手指捏著那本典籍,指節泛白。
「孟提刑,」他的聲音有些啞,「此毒,太醫院能否診出?」
孟提刑搖頭:「太醫院常規診脈,根本無法察覺。此毒不傷五臟,不損氣血,只慢慢侵蝕神經與精元。除非專門查驗,否則就算天下最好的太醫,也只會以為患者是勞累過度、體虛神衰。」
「那……中了此毒的人,可有救治之法?」
孟提刑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若服用不足半年,停藥後或許能慢慢恢復。若超過兩年……」他搖了搖頭,「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