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了所有人頭頂。
圍觀的人群徹底炸開了,驚呼聲、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持刀肅立的差役都變了臉色。
端王!
當今皇長子!
這樁六年前的貢茶案,竟然真的牽扯到了皇子身上!
陳大人壓下心頭巨震,拱手道:「傅大人,這……這令牌事關重大,下官立刻封鎖消息,絕不敢外傳。」
傅霽川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必。既然驗出來了,就照實上報。」
他轉過身,對仵作道:「證物封存,做好保管適宜。」
「是。」
陳大人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僵硬。
身後,工役們開始重新封土,鐵鍬鏟起泥土的聲音沉悶而單調。
天色更沉了。
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下雨來。
遠處的天際隱隱滾過一聲悶雷,沉悶而悠遠,像是在為這場遲到了六年的真相,敲響第一聲鼓。
——
回去的馬車一路顛簸,車窗外景色飛快倒退,溫以貞卻始終沒什麼反應。
她安靜地靠在傅霽川懷裡,沉默不語。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方才在墓前強撐的那口氣,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整個人軟軟地依著他。
傅霽川低頭看她,心裡揪得緊緊的,伸手將她摟得更近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斟酌著開口:「以貞,以現下的情況,我們還是需要返京,去抓這個幕後黑手。」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那我們兩天後返程?」
「嗯。」
傅霽川的手指在她肩頭慢慢摩挲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說:「茶莊這邊,我安排人手,幫你先看著?」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應聲。
馬車正好經過一段不平的路,車身顛了一下,溫以貞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的手無意識地從他腰間抓住了他的衣袍,攥緊了,又鬆開。
「好。」她說。
這一個字,比前兩聲多了些力氣。
傅霽川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嘴唇停留了片刻,感受著她皮膚上微涼的溫度。
馬車在溫家老宅門前停下。
溫家老宅,三進的院落,古樸低奢。
六年前溫以貞母女被趕出茶莊後,這座宅子也被溫墨軒以「管理」的名義占去了,直到前幾日溫以貞回來,才騰出來還給她。
傅霽川將溫以貞送到門口,沒有進去。
他還要去揚州府衙,處理案件後續事宜。
「我去去就回,我讓墨七留下保護你。」他站在門檻外,看著她。
溫以貞點了點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那道深緋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走進正堂。
正堂的門框上有幾道淺淺的刻痕,是她小時候父親量了她的身高,用小刀刻下的。
如今那些刻痕還在,她卻比那道最高的痕還要高出了兩個頭了。
溫以貞的目光停在那幾道刻痕上,小憐迎上來,端著一碗熱薑湯:「小姐,喝碗薑湯暖暖身子,今天天涼。」
溫以貞回過神來,接過薑茶,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正堂側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溫墨軒的妻子王氏沖了進來。
溫墨軒貪墨茶莊公銀和勾結鹽商走私私茶的案件已經查明,被關押在府衙大牢。
「貞姐兒!」王氏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貞姐兒,你大人有大量,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吧!你堂叔他……他知道錯了,他這些年也不容易啊!
你就看在他是你親堂叔的份上,別趕盡殺絕行不行?」
溫以貞端著薑湯,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氏,沒有說話。
王氏見她沒反應,哭得更厲害了,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們還有澈兒啊,澈兒還小,他什麼都不知道,你不能讓他沒了活路啊!貞姐兒,你小時候澈兒還陪你玩過呢,你都忘了嗎?」
溫以貞把薑湯放到一旁的桌上,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跟仇人說話。
「堂嬸,你起來吧。」
王氏一愣,以為她心軟了,連忙膝行兩步,伸手就要去抓溫以貞的裙擺:「貞姐兒,你答應了?你答應放過我們了?」
溫以貞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我沒有答應。這才哪到哪?」
王氏的臉瞬間變了。
她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裡再也沒有半分淒楚,只有怒火和怨毒。
「溫以貞,你不要給臉不要臉!」王氏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幾乎戳到溫以貞的鼻尖,「你以為你是誰?你一個被人從茶莊趕出去的喪家犬,也敢在我們面前擺架子?」
小憐急忙上前攔在中間:「王夫人,您有話好好說,別——」
「滾開!」王氏一把推開小憐,小憐踉蹌了幾步,摔倒在地。
溫以貞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她上前一步,扶起小憐,這才轉過身,正視王氏。
「堂嬸,這裡是溫家老宅,不是你的地方。請你出去。」
「出去?」王氏冷笑一聲,那笑聲尖銳刺耳,「溫以貞,你以為攀上了京里的大官就了不起了?你不過是個被人——」
她故意頓了頓,上下打量了溫以貞一眼,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年去了什麼地方!你以為換了一身衣裳、換了一個名字,從前的事就沒人知道了?」
溫以貞後退一步,膝彎碰到了身後的椅沿。
她緩緩坐了下去,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卻微微發顫,茶湯在杯中輕輕晃動。
王氏見狀,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冷笑一聲,往前逼了一步:
「怎麼?心虛了?你在那個地方待了幾年,學了些什麼本事,要不要我幫你跟那位傅大人說道說道?」
她故意把「那個地方」四個字咬得很重,眼睛死死盯著溫以貞的臉,想從那上面看到恐懼、慌亂、羞恥——任何她想要看到的反應。
溫以貞抬起頭來,看著她,然後放下了茶盞。
她站起來,走到王氏面前。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在空蕩蕩的正堂里炸響。
王氏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起五個指印。
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著溫以貞:「你……你敢打我?」
「這一巴掌,」溫以貞收回手,「是替我母親還的。」
「當年你當眾扇她耳光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