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嘴唇哆嗦著,揚手想要還擊——溫以貞眼疾手快,一把截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緊,箍得她動彈不得。
王氏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想掙脫,溫以貞卻忽然一鬆手。
王氏整個人往前一撲,踉蹌了好幾步,險險扶住桌角才沒摔倒。
她還沒站穩,又是一記清脆的響聲炸開。
「啪!」
這一巴掌比剛才更重,打得王氏耳朵里嗡嗡作響,半邊臉都木了。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還的。」溫以貞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們將我送入人牙子手中時,可曾顧慮過我的死活?我那個時候,比現在的溫澈還要小,你們可曾想過我要如何活下去?
進了那種地方,我這一生又要怎麼活?」
王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溫以貞向後微退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翻湧的情緒被她一點一點地壓了回去。
「我去了什麼地方,學了些什麼本事,你大可以去說。」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只是你最好想清楚——你是溫墨軒的妻子,這些年茶莊裡的帳目,你經手了多少,你心裡清楚。
我的本事,你也看到了,你若是想我讓傅大人一併查一查,我不攔你。」
王氏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你威脅我?」
「我只是在跟你說道理。」溫以貞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薑茶,「堂嬸,天色不早了,回去吧。好好想想,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王氏站在原地,臉上的指印紅得刺眼。
她憤憤地盯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的姑娘,眼前的人與當年那個十歲的小女孩輪廓相似,卻已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最終,她只能咬著牙,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了出去。
溫以貞坐在椅子上,望著那道倉皇離去的背影,許久沒有動。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門框。
陽光終於穿透雲層,從門口斜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幾道陳舊的刻痕上。
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靜靜地躺在木紋里,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見證。
見證她曾經那么小,
也見證她終於長大。
——
溫以貞曾經的閨房,早已被人細細打掃收拾過。
窗欞上的積灰擦得乾乾淨淨,床榻換了新的錦褥,可空氣里,還是飄著一層時光蒙塵的、物是人非的味道。
溫以貞屈膝蹲在床前,指尖在床板內側的縫隙里摸索了許久,終於摳出了一本泛黃的畫冊。
她翻得很慢,一頁,再一頁,像是在翻一本不屬於自己的書。
畫上是一個十歲女孩眼裡的人間。
畫她的父親,坐在茶案前煮茶,茶煙裊裊升起,她用毛筆蘸了淡墨,在煙尾處畫了一朵小小的雲。
畫她的母親,站在廊下餵鳥,裙擺被風吹起來,她在那裙擺上添了一隻蝴蝶。
畫院牆外面賣撥浪鼓的老伯,畫隔壁跑來偷茶點吃的小花貓,畫元宵節時滿街的花燈,每一盞燈里都藏著一張笑臉。
她看著看著,就笑了,笑得如同畫上的每一個人。
她笑著笑著,就哭了,哭得像個十歲的孩子。
天色越來越暗,她沒有點蠟燭,仿佛這樣就能讓時光留住。
她讓自己浸在黑暗裡,浸在這間闊別六年的閨房裡,浸在無邊的回憶里。
門外的廊檐下,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然後是小憐壓低的聲音:「四爺,小姐已經歇下了。」
溫以貞下意識地想起身開門,指尖都撐在了床沿,可下一秒,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慢慢坐回了床角,把那本畫冊抱得更緊了。
門外,傅霽川靠在廊柱上,卻沒有走遠。
他不敢走遠。
墨七說今日王氏來過的時候,他正在撰寫今日的卷宗文書。
筆尖頓了一下,一滴墨在紙上洇開,他便將那一頁揭過去,重新寫。
他沒有問墨七王氏說了什麼,也沒有問溫以貞是什麼反應。
他只問了一句:「她可還好?」
墨七說:「溫姑娘看著……像是沒事的樣子。」
像是沒事的樣子。
傅霽川將卷宗結尾,放下筆,便起身往溫家老宅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墨七在後面跟了幾步便索性停下來,不再跟了。
走到她門前的時候,小憐說小姐已經睡了,屋裡沒有點燈。
他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指節屈起,離門板不過一寸。
那一寸,他卻沒能敲下去。
敲開了門,他說什麼呢?
問她今日受了什麼委屈?
她若想說,自然會撲到他懷裡哭著告訴他;
她若不想說,他問了,也不過是逼她再費心編一套說辭來應付他。
她應付旁人已經夠累了,他不想她連在他面前都要撐著。
傅霽川垂下眼,轉身靠在了廊柱上。
像一棵沉默的樹,替她守著這扇門。
屋裡屋外,隔著薄薄一扇門板。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將銀白色的光灑了一地。
溫以貞望著那輪月亮,望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澀,仍不眨眼。
她真想是那輪明月,皎潔無瑕,清清白白,坦坦蕩蕩地掛在天上。
可她不是。
她的暗面,終將攤開,被他知曉。
溫以貞總跟自己說,再等等。
等一個恰當的時機,等他愛她愛到什麼都不計較的那一天。
可他的愛多一分,她心裡的惶恐就多一分;
他對她好一分,她就忍不住更貪心一分,貪心地想多擁有一天。
於是每天都跟自己說,明天吧,明天就把一切都告訴他。
可每一個明天來臨,感受到他眼底更深的愛意,她又會找到新的理由,把坦白再往後推一天。
她終於眨了一下眼,積攢了許久的眼淚滾落,砸在畫冊的封面上,悄無聲息地洇開。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在心裡一遍遍地跟自己說:明天吧,這次,就真的是明天了。
兩個人,各自對著同一輪月亮,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
一個在門內抱著回憶惶恐不安,一個在門外守著沉默寸步不離。
只有月光,不偏不倚地靜靜淌著,淌過屋脊,淌過廊檐,淌過兩人之間那幾步路的距離。
清輝之下,暮春最後的瓊花還開著,花瓣潔白如雪,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像是不肯謝幕的舞者。
自是瓊花偏得月,那應金粉不兼香。
誰與話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