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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抽到下下籤的人

2026-10-16 22:27:31 作者: 聽嵐竹語

  整個揚州城都被這場雨澆透了。

  青石板路上積起一汪汪淺淺的水窪,雨點砸進去,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廊下的燈籠被雨水打濕了,絹紗貼著竹骨,透出來的光也濕漉漉的,在風裡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滅。

  溫以貞終於還是動了。

  她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轉身往樓梯口走。

  墨七還站在走廊盡頭,看見她走過來,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她沖他搖了搖頭,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

  「讓他靜一靜吧。」她說。

  墨七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過去。

  她的腳步很穩,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墨七忽然想起今天午後,四爺從牢里走出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步子,也是這樣的背影。

  客棧外,雨幕連天。

  紅色的傘面在灰濛濛的雨里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她的手攥著傘柄,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傘骨被風扯得微微發顫,雨點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無數顆小石子從高處拋下來。

  她慢慢地走著,走過被雨淋濕的長街,走過一盞一盞熄滅的燈籠,走過這座她出生、她離開、她又回來的揚州城。

  身後的客棧樓上,有一扇窗被推開了。

  傅霽川站在窗前,雨絲斜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看著那道走在雨里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看著那把紅傘在沿街的綠蔭下忽隱忽現,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融進漫天的雨幕里,再也看不見。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緊,又鬆開,又收緊。

  然後他轉身,跑了出去。

  墨七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猛地回頭,只來得及看見一片衣角從樓梯口掠下去。

  雨更大了。

  溫以貞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隻手從雨幕里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把紅傘歪了一下,雨水瞬間澆了她滿頭滿臉。

  

  她轉過頭,隔著鋪天蓋地的雨,對上了他的眼睛。

  他渾身都濕透了,發冠歪在一邊,雨水順著額發淌下來,一滴一滴地砸進腳下的水窪里。

  四目相對。

  「你知道了?」

  她的聲音穿過雨幕遞過來,被雨聲削得有些模糊。

  傅霽川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響。

  溫以貞看著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太好了。你終於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氣,雨灌進她的嘴裡,又咸又涼。

  「我終於不用再演了。」

  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到蓋過了雨聲,大到連街尾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

  「演冰清玉潔,演溫婉端莊,演嬌媚可人——我他媽早就演夠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

  那些溫婉的、得體的、滴水不漏的面具,此刻被撕得粉碎。

  傅霽川還是沒有說話。

  雨水從他的臉上淌下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喉結滾了滾,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笑容更大了,大到幾乎撐破了這張臉。

  「是不是覺得自己挺笨的?挺冤的?一個三元及第的狀元,一個日日與案件打交道的大理寺少卿,居然被一個揚州瘦馬玩弄於股掌之間。

  還傻乎乎地跟著她跑到揚州來,替她翻案,替她拼命——」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立刻被她用笑蓋了過去。

  「是不是覺得,嘔得要死?」

  「溫以貞!」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被雨水泡得沙啞。

  「對。沒錯。」

  她仰著臉,雨水順著她的脖頸淌下去,淌進領口。

  「讓你見笑了。我就是揚州的瘦馬。我的身體,我的手段,都是調教出來的。


  那些人教我怎麼笑,怎麼哭,怎麼讓男人覺得他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

  你不是問我為什麼送墨七糕點不送你嗎?」

  她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雨里顯得格外刺耳。

  「笨蛋,那是手段啊!哈哈哈!」

  明明想了千百遍應對的措辭。

  明明在心裡排演過無數遍,要怎樣從容地、體面地、不卑不亢地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他。

  可到了這一刻,所有準備好的話全都不見了。

  出口的全是這些——這些像刀子一樣的話,一刀一刀,捅向傅霽川,也捅向自己。

  她說不下去了。

  猛地甩開他的手,將傘也扔了出去。

  她一個人往前跑。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只是想離開這裡,離開他的目光,離開這場讓她無處可逃的雨。

  傅霽川追了上來。

  他將撿起的傘重新撐開,舉過她的頭頂。

  溫以貞停下來,忽然覺得很好笑。

  「都濕了。濕透了。

  還撐什麼傘?」

  傅霽川沒有收回傘。

  「走吧。」他說,聲音沙啞但很穩,「雨太大了,我們回去說。」

  「回去?回哪裡去?」

  她歪著頭,像是在問他一個很好笑的問題。

  「侯府?京城?還是你那間客棧的上房?」

  他撐著傘站在她面前,雨水從他的發冠上滑下來,從眉骨淌到鼻樑,從鼻樑淌到下頜。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她猛地伸手,又一次甩開了他撐傘的那隻手。

  這一次甩得更狠。

  他的手腕被甩得偏了一下,傘歪了歪,雨水嘩地澆了她滿身。

  她已經渾身濕透了,再多一點雨水,根本看不出區別。

  「你還沒厭倦嗎?!」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到破了音。

  「你不覺得虛偽嗎?!」

  「你們男人,不就是既想要女人冰清玉潔,又想要她媚骨天成,最好她還有名門閨秀的家世,知書達理的體面嗎?

  能占一樣就是上上簽了!而我——」

  她抬起手,指節屈起,用力戳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就是那個抽到下下籤的人!」

  她的眼淚終於混著雨水,肆無忌憚地流下來。

  「京城那麼多名門貴女你都看不上,偏偏栽在我手裡,是不是覺得自己被鷹啄了眼?

  我告訴你,你下次眼睛可真的要擦亮一點!

  像我這種,表面上看起來什麼都好的,骨子裡才是最爛的,最髒的,最假的!」

  她將所有能想到的、最惡毒、最自輕自賤的話,一股腦說著。

  直到她聲嘶力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扶著膝蓋,在雨中劇烈地喘息。

  傅霽川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任由她發泄,任由雨水將兩人淋得濕透。

  在她終於停下的時候,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說完了嗎,溫以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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