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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福星

2026-10-16 22:27:58 作者: 聽嵐竹語

  傅霽川第一個站出來,衣冠肅然,腰牌端端正正地掛在腰間,側臉在正堂透進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冷峻。

  他抬手行禮,聲音沉穩:

  「諸位大人,大理寺奉旨重查揚州溫茗軒墜崖一案,歷時三月余,今已查明。此案非意外,乃謀殺。主謀身份涉及當朝宗室,下官不敢擅斷,請三法司共審定罪。」

  大理寺卿微微頷首:「傅少卿但說無妨。」

  傅霽川開始了他的呈堂。

  他先呈物證——那兩隻從溫家密室取出的茶罐,貢茶樣與普貨樣並排擺在堂上。

  孟提刑上前,當著三法司的面重新沖泡檢驗,又取出一隻小巧的銅爐,將兩碗茶湯分別加熱濃縮,再用一種淡藍色的染帛浸入其中。

  染帛在貢品茶湯的濃縮液中,慢慢變成了灰白色。

  貢茶中確實含有寒酥散,性極陰寒、長期服用可致中樞神經麻痹、最終喪失生育能力的西域奇毒。

  「此毒經由『雪頂含翠』貢茶,入太子殿下茶飲,起始年份現已無可考。」

  堂上一片死寂。

  刑部侍郎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蓋子叮叮噹噹地響了幾聲才勉強按住。

  都察院僉都御史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大堂外圍觀的官員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還有人眼睛裡亮了起來——

  這已經不是一樁小小的茶莊命案了,這是謀害儲君的驚天之案!

  

  大理寺卿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穩住了:「繼續說。」

  傅霽川轉向第二項物證。

  他將那枚從溫茗軒指骨中取出的令牌呈上,置於白布之上。

  殘片雖已鏽蝕,但白布上拓印出來的那個「端」字,橫平豎直,清清楚楚。

  令牌的材質、紋路、鑄造工藝,經大理寺驗證,與端王府早年制式令牌完全吻合。

  「這個『端』字,當朝之中,唯有端王殿下的府邸令牌,以此字為記。」

  堂下嗡嗡聲起。

  長史沉著臉站了起來:「傅大人,僅憑一塊朽爛的鐵片,就要攀誣當朝皇子?」

  傅霽川沒有看他:「人證胡四,帶上堂來。」

  胡四被押了上來。

  他穿著囚衣,手腳戴著鐐銬,面容枯槁,頭髮亂得像鳥窩,是被兩個差役架著拖上來的。

  他在堂上雙膝一軟,癱跪在地,渾身篩糠似的抖。

  傅霽川走到他面前:「六年前在揚州茶山推溫茗軒墜崖,半個月前滄州碼頭夜襲官船、劫持人證、意圖搶奪證物滅口——何人指派?」

  胡四埋著頭不說話。

  傅霽川就這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鐐銬碰撞的叮噹聲。

  他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是端王殿下……殿下說,令牌千萬不能落入大理寺手中……若搶不到,寧可殺了整條船的人……」

  聲音含混不清,涕泗橫流,但堂上每一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大堂外圍觀的官員們終於再也忍不住了,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長史的臉終於掛不住了,變了又變,青了又白,甩袖大步離去,連告退都忘了說。

  傅霽川看著他的背影,目送他出了大堂的門檻。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當著三法司的面,將端王派來盯場子的人,生生逼走。

  大理寺卿沒有再追問。

  他將令牌、茶罐、毒物檢驗報告、胡四的口供逐一過目,提筆在卷宗上落了批示。

  「此案涉及皇家,非在下官等職權之內可直接處置。」

  他擱下筆,目光越過堂下所有人。

  「請旨,呈送御裁。」

  退堂後,溫以貞走出大理寺正堂,陽光忽然從雲層後面傾瀉而下,她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感覺那光線刺得人有些犯暈。

  傅霽川從後面走過來,將一卷案牘攏在袖中,站在她身側,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替她擋住了那半扇刺眼的日光。


  「接下來,」他說,「就看陛下的了。」

  溫以貞垂下眼,看著地上兩個人並排的影子,一個長一個短。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忽然輕聲說了一句。

  「他不會逃。」

  溫以貞偏過頭看他。

  「他也不會倒。」傅霽川說。

  「他只會掙扎。」

  「越掙扎,陷得越深。」

  「直到他自己把自己絞死。」

  溫以貞轉過身來,抬起手,替他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鬢髮。

  傅霽川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任由她的手在自己鬢邊擺弄。

  日光落在他們之間。

  很亮,很暖。

  那一天的京城,夕照格外慷慨。

  ——

  御前裁決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三法司呈送案牘的第三日,皇帝便下了旨意:

  端王李承琰,謀害儲君、毒害宗嗣、殘殺忠良、派遣刺客意圖滅口——四罪並查,交由三法司與宗人府共審。

  端王府即刻封禁,端王妃並一應家眷移送宗人府別院看管,一乾親信隨從押入刑部大牢,待審明後一併處置。

  聖旨下到端王府的時候,端王正在書房裡臨帖。

  他寫的是《蘭亭序》,寫到「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一句時,宣紙被人從手中抽走。

  長史跪在門檻外,面色灰白,聲音發顫:「殿下……聖旨到了。」

  端王低頭看著自己懸在半空中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上還沾著一小片墨跡。

  二十二歲的青年皇子,從小被稱為「福星」。

  他出生時,天邊有祥雲聚散,欽天監說是大吉之兆,彼時還是宸王的聖上龍顏大悅,親自賜名「承琰」——承天之幸,琰圭之瑞。

  即便父王登基之後,他仍是所有皇子裡最得聖心的一個,常在人前誇他「類我」,說他沉穩、果決、有帝王之相。

  十一歲隨軍歷練,十三歲平了一場小規模叛亂,斬敵將首級於馬前,在軍中立下威望;

  十四歲回京參與朝政,少年得志,意氣風發。

  他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

  可惜,他的生母太低微了。

  別的皇子有母家的朝堂勢力、軍中根基、錢財人脈,他什麼都沒有。

  所以他要自己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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