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汲汲營營,積極結交朝廷大員,甚至去求娶內閣閣老的女兒。
他想借岳家的力,補上生母那塊的短板。
可閣老沒看上他,然後他就聽到了閣老女兒要嫁給二皇子的傳言。
那傳言傳到他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用膳。
他把那碗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連一片菜葉都沒有剩下。
一條路斷了,那就換一條。
他從來不是會停在原地的人。
他相信自己是福星。
福氣也許會遲到,但不會不來。
果然,很快,他就找到了另一條捷徑,他找到了寒酥散,找到了雪頂含翠。
他下手很快,他必須快,然後剩下的,他只需要等——等那些擋在他前面的人,自己倒下去。
那麼多年過去了,他相信他的路走對了,那些皇子一個兒子都沒生出來。
太子成婚多年膝下空空,雍王遠走西北也是兩手空空。
而他,兒女雙全,果然是最有福氣的那個。
他只需要再多一點耐心,再多一點點,等這條捷徑,直通至尊之位。
他不信,這條路也會斷。
他擱下筆,站起來,接過聖旨,從頭讀到尾。
臉色沒有變,手也沒有抖。
他將聖旨折好,放入袖中,回頭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張寫到一半的《蘭亭序》。
「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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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
宗人府的主審是先帝的胞弟——安陽親王李曦。
此人年過五十,在宗室中輩分最高、威望最重,且與端王素無往來,由他來審,算得上公允。
三法司的大堂會審改在了宗人府正堂。
安陽親王坐了主位,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分列兩廂,傅霽川將證據從頭至尾呈堂一遍。
這一次,端王親自到場。
他站在堂上,腰背挺得筆直,眉目間看不到一絲慌張,倒像是來參加一場宴會,而非被審。
安陽親王將令牌、茶罐、毒物檢驗報告、胡四等人的口供一一陳列,聲音沉肅:「李承琰,你可認罪?」
端王低頭看著那些證物,不以為意地笑了。
「這是要逼我認?」
安陽親王不動聲色:「證據確鑿,何來一個『逼』字?」
端王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堂上的所有人都落在了傅霽川身上。
「傅少卿,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本事。」
傅霽川面無表情,抬手行禮,聲音不卑不亢:「殿下謬讚。」
「不必多禮。」端王一擺手,語氣懶洋洋的,「說起來,你我也算兄弟。當年若非那句讖言,如今坐在東宮的,還不知是誰呢。」
堂上一陣低低的嗡鳴。
傅霽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殿下若想聊往事,下官可以陪您聊三天三夜。不過今日審的是殿下的案子,不是下官的身世。殿下若有冤屈,不妨對著證物說。」
端王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轉向案上那枚令牌,忽然眼睛睜大了些,然後大笑了起來。
「傅霽川,你以為你贏定了?」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那枚令牌,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你莫不是真以為,就這麼塊假令牌,就能定我的罪?」
堂上一片譁然。
假令牌?
安陽親王的眉頭微微一皺,目光掃向傅霽川。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面面相覷,都察院僉都御史手裡的茶盞晃了晃,灑出了幾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傅霽川身上。
傅霽川也笑了:「殿下,令牌怎麼會是假的呢?它就是一塊在死者手中發現的、刻著一個『端』字的鐵片。正巧與端王府的令牌標記一樣。至於這個『端』字指代何人何事,下官從未定論。是殿下自己——」
他頓了頓,將那塊假令牌收回袖中。
「認了。」
端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證物——茶罐、檢驗報告、口供,一樣一樣,都是真的。
只有那枚令牌是假的。
可偏偏是那枚假的令牌,讓他亂了陣腳。
他想起這些日子。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乾淨。
現在他才明白——那些手忙腳亂的動作,才是真正要了他命的東西。
端王的嘴唇微微發抖,但他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很快就穩住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脊背,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就算如此,可那又如何?要把我拿下,還要看陛下的意思。你看——陛下會相信嗎?」
傅霽川語氣不變:
「我要的不是他相信。」
端王微微一怔。
「我要的是他懷疑。」
傅霽川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們兩人可聞:「陛下有多會懷疑,我很清楚。」
「殿下,你不清楚嗎?」
端王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當然清楚。
他的父皇,大周朝的天子,從來就不是一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
他想起雍王——那位只因言語不當,便徹底失去父皇信任、被遠遠打發去藩地的弟弟。
雍王說什麼了?
不過是在酒後發了幾句牢騷,說「父皇年紀大了」。
就這一句話,從此被父皇記在了心裡,再無翻身之日。
他想起傅霽川——父皇的嫡長子,只因一句「六親緣淺,禍國殃民」的讖言,便被從皇族玉牒上劃掉了名字,過繼給侯府。
那年傅霽川才三歲。
三歲的孩子,能禍什麼國?殃什麼民?
可父皇信了。
這就是他們的父皇。
不需要證據,不需要審判。
只要他「覺得」你有問題,你就完了。
而如今在這個被懷疑的位置上的人——是他。
「所以殿下,狡辯是沒有用的。」傅霽川的聲音將他從那些可怕的聯想中拽了回來,
「人證有胡四,物證有毒茶,動機有儲位之爭,結果有太子殿下的身體。至於這枚令牌——」
他輕輕拍了拍袖口,「它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端王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傅霽川,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撐著最後一絲體面道:「好。那就等聖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