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一案,三法司與宗人府合審七日。
七日之內,又有兩樁陳年舊案被人遞到了案頭——多年前奉命押運貢茶的官員離奇暴斃案,以及宮中太醫院一位老御醫的無故失蹤案。
這兩樁案子當年都被判了「意外」或「病故」,但諸案並審之下,那些斷線被一根一根接了起來,那些斷頭的線索一條一條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從採辦、轉運、調配、投毒到最後的殺人滅口,每一個環節都有跡可循,每一個斷點都被重新接上。
就像一盤散落多年的碎玉,終於被人一塊一塊拼回了原形。
那個原形,「李承琰」三個字,清清楚楚。
來到了第八日,當年墜崖案的主審,時任揚州知府,現任戶部侍郎馮永在連續三日的輪番審訊後終於崩潰,迫於鐵證如山,也招了供。
到第九日,端王府長史頂不住刑部大牢的審訊,供出了端王授意毒殺茶莊莊主溫茗軒的口供。
此人跟了端王整整十年,王府上下里外大小事務無不經手,是端王身邊的頭號心腹。
他的供詞雖承認溫茗軒滅口案由自己經辦,絕口不提端王直接授意,但字字句句都將端王架在了幕後主使的位置上。
他是端王的刀。
刀自己招了,握刀的手也就藏不住了。
送呈御覽的那份結案陳詞,是傅霽川熬了整整兩個通宵寫就的。
全文三千餘字,一字一句都像鐵釘,將端王樁樁件件的罪證釘死在紙上,分毫畢現,無處躲藏。
他擱筆的瞬間,窗外的天色正好從漆黑轉向深藍。
溫以貞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衫,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羹湯,擱在他案頭,看了一眼那張寫滿了字的紙,沒有出聲。
傅霽川也沒有看她,只是將寫完的奏章收好封存,壓在鎮紙下面,這才端起那碗羹湯低頭喝了一口,握著碗沿的手指微微泛著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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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陛下不治他的罪呢?」溫以貞終於開了口。
傅霽川沉默片刻,把碗放下。
他沒有回答。
他不能說「皇上明察秋毫,不會徇私」,因為在他心裡,帝王之心從不是用「明察秋毫」四個字就能概括的。
他不能說「以貞,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因為——公道,什麼時候自在過?
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說。
她好像也沒有指望他給出答案,只是笑了一下,將奏章上的鎮紙又壓了壓。
「公道會來的,」她說,「我都等了六年,就一直相信著過來的。」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也許是最後的人證物證齊齊到位,也許是皇帝終於意識到——
這樁案子不僅僅是一樁毒殺案,而是一個兒子在向另一個兒子下毒,一個皇子在用最陰毒的手段毀掉整個皇族的生育根基。
此事已經捅破,天下人都會看著,看這位九五之尊,要怎麼處置自己的親生骨肉。
——
聖旨抵達宗人府正堂的那一刻,所有人下跪。
端王李承琰跪在最前面,聽著內監尖利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
「端王李承琰,身為宗室親王,不思忠君報國,不念手足之情,以毒謀害皇嗣,殘害忠良,派遣刺客殺傷官差,罪證確鑿,罪惡滔天。
今上合國法,下順人心,著即賜死李承琰,以肅綱紀。一干涉案黨羽,交三法司按律定罪。欽此。」
一道聖旨洋洋灑灑數百字,為這樁跨越了六年、禍及三代人的大案,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端王跪在地上,聽完了最後一聲「欽此」,緩緩直起身來。
他的岳父、皇妃、朝中的一眾心腹黨羽,此刻都跪在他身後,有瑟瑟發抖的,有不甘嘶吼的,有磕頭如搗蒜的,嘈雜聲、哭喊聲、磕頭聲在大殿裡響成一片。
可他一言不發,在宗人府侍衛的押解下,緩緩走出了宗人府的大堂。
溫以貞站在宗人府大堂的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這是外朝男人們的場合,她一介女眷能出現在此已是大理寺多方斡旋爭取的破格之至。
端王被押走的那一刻,溫以貞沒有抬頭看他。
她只是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那是她上墳祭拜時擦過墓碑的帕子,上面沾著爹墳上的泥土,早在揚州便封存在包袱里。
她將帕子捧在手心,攥了許久。
她想說:「爹,你看,他伏法了。血債,以血還清。」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哽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最終只得將帕子捂在胸口,彎下腰,像要把這六年的屈辱一口氣吐出來。
等直起身來,轉過身,眼眶是紅的,但沒有一滴淚。
人群中,她看見傅霽川。
他在幾個同僚的包圍中,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好像在說接下來的收尾事宜。
可他似有所覺,視線穿過那人影交錯的縫隙,精準無誤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著整殿散去的官員,他們四目相對。
他沒有過來,她也沒有走過去。
短短一笑,包含千言萬語。
殿外,夏末的陽光毫無保留地鋪滿了整座皇城,將重重疊疊的琉璃瓦映出一片耀眼的金光。
像極了新采的雪頂含翠沖泡出來的湯色——碧綠清透,從杯底升騰而起的水霧含著霜雪的氣息,是父親在世時泡給她喝過的味道。
是她在夢裡喝了八百次、醒來卻只剩下齒頰間那一縷抓不住的虛空的味道。
溫以貞揚起頭,讓那束光落在她臉上。
那些藏在黑暗裡的陰謀與惡意,終究還是被攤在了陽光下,付出血的代價。
——
案子塵埃落定,溫以貞終於可以卸下那些日夜懸著的心事,去赴一場遲了太久的約。
東宮的氣象,與定安侯府自是不同。
朱門碧瓦,禁軍肅立,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子森然。
溫以貞跟著引路的內監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腳下的青磚被磨得光滑如鏡,映著天光,也映著她微微加快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