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子夫垂著眼,心底一片冰涼。
「果然啊,自己料想的不錯。」
天幕先是將衛家捧到至高無上的高台,如今,便是要將他們推入無盡的深淵,萬劫不復了。
劉徹看著跪地請罪的妻兒與肱股之臣,一時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如此茫然,如此慌亂。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本就是權欲心極重之人。
在皇權穩固面前,萬事皆可退讓。
可他從未想過,晚年的自己,竟會多疑到這般堪稱走火入魔的地步。
此刻他心知肚明,謀逆之罪,十惡不赦,絕不能輕易姑息。
因為一旦開了這個特例,之後的事態便不是他所能預見的了。
可他更清楚——
皇后何其無辜?太子何其無辜?衛家滿門亦是無辜。
他們皆是被奸佞所害!
而這些奸佞是由未來的他一手造就的。
未來的他親手造就的悲劇,如今,要現在的他親自面對了。
衛子夫、衛青與霍去病三人跪在殿中,態度異常堅決,無論劉徹如何勸說,始終不肯起身。
三人齊聲叩首,語氣沉定而悲涼:「請陛下廢去皇后之位,貶黜太子!」
在他們看來,唯有衛家主動激流勇退,自剪羽翼,放下一切權柄尊榮,方能徹底打消帝王疑慮,保住衛氏滿門與太子劉據的性命。
可此刻正值壯年的劉徹,又怎會應允?
天幕之上早已昭示得明明白白,太子劉據,絕非庸碌之輩。
若不是仁厚得民心,果敢有擔當,絕不可能在絕境之中,一呼百應,引得數萬長安百姓甘願追隨。
壯年時的劉徹雄心未減,霸氣依舊,他看著天幕中太子臨危不亂,果斷起兵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的忌憚,反倒滿是激賞與驕傲。
他在心中暗自讚許:「不愧是朕的兒子!」
他實在想不通,未來的自己究竟是在何種情況下,才會說出「子不類父」這樣的傷人之語?
可是如今,天幕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太子劉據有勇有謀,當機立斷,行事果決,又生性仁厚,正是未來大漢最理想的守成之君。
此刻的他,自信能夠掌控天下,根基穩固,絲毫不覺得這樣一位優秀的太子,會威脅到自己的皇權。
他只欣慰於後繼有人,只懊惱於未來的自己,竟會與親生兒子生出那般深不見底的隔閡與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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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時空,步入晚年的劉徹,心境卻全然不同。
他確確實實是老了。
體力日漸流失,生命力在一點點的消散,耳目昏聵,諸事力不從心,已是日暮西山之景。
望著天幕中依舊健壯挺拔、勢力漸強的太子,望著他短短時間內便能集結數萬部眾,甚至無需藉助衛青與霍去病的威望便能一呼百應,老皇帝心中翻湧著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恐慌。
他直到此刻才恍然驚覺——自己是真的老了。
可就算明白了一切,他又能如何?
天幕已將未來血淋淋地剖開在他的眼前:他會在小人蒙蔽之下,親手將皇后與太子逼上絕路。
即便是現在就斬殺了江充、蘇文一干奸佞,將禍亂扼殺於搖籃之中,可猜忌的種子早已經深埋在彼此的心中。
皇后與太子,會不會日夜惶恐,擔心他秋後算帳?
而他自己,又會不會在某個深夜,突然疑心他們母子會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前舉兵奪權?
君臣、父子、夫妻之間的信任,早已薄如蟬翼。
輕輕一戳,便會支離破碎。
天幕這次,當真是給他留下了一個解不開的死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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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痛苦的,莫過於已經真正經歷過巫蠱之禍的漢武帝。
天幕將當年的慘劇再次一幕一幕的重新放在他的眼前。
血與火,哀與恨,絕望與瘋狂,在他的面前反覆重演著。
老人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起,渾濁的眼中老淚縱橫,心中只剩下蝕骨噬心的悔恨。
「為什麼?」
「為什麼當日朕要偏居甘泉宮,隔絕音訊?」
「為什麼朕要輕信江充、蘇文這等奸佞小人?」
「為什麼朕不能堅持聽太子當面辯解?」
「為什麼朕要被猜忌沖昏了頭腦,逼死寄予了全部期望的兒子?」
......
可惜,他的世界,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
天幕一遍遍的播放著這些過往,無異於一刀一刀的,活活凌遲著這個失去了妻兒,失去了繼承人,堪稱眾叛親離的帝王。
可這一切又能怪得了誰呢?
天道輪迴,因果循環,終究是——報應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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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望著天幕中那場席捲漢宮的慘劇,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果然是個極優秀的太子啊!」
可就是這樣一位仁厚又得民心,果敢英武的儲君,劉徹那後世子孫偏偏不知珍惜,硬生生將他逼到絕境,逼得妻兒只能起兵自救。
當真是可悲,可嘆!
一旁的呂雉靜靜看著天幕中皇后衛子夫毅然支持太子,母子同心孤注一擲的一幕,心頭翻湧著萬千滋味。
她忍不住暗自悵然:「若是我的盈兒,能有這種魄力,敢這樣壯士斷腕、以命相搏,敢對他那薄情寡義的父皇奮起抗爭……」
哪怕明知毫無勝算,哪怕最終會一敗塗地,她這個母親,也心甘情願的陪他走到底!
能有這種骨氣與勇氣的兒子,才配做她呂雉的兒子!
可惜,劉盈終究只會讓她一次次的失望。
呂雉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天幕上那對悲情母子一步步的走向絕路。
她早已能夠預見,衛皇后與衛太子,最終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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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
嬴政聽到東宮屬官以公子扶蘇的舊例勸諫劉據時,當即冷哼一聲,轉頭便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身側的扶蘇一眼。
扶蘇自知理虧,只能像只鵪鶉一樣,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嬴政再望向天幕中的太子劉據,眼中頓時湧起了毫不掩飾的讚賞之情。
「果真與扶蘇截然不同!扶蘇當日若有這般魄力,直接率三十萬北境大軍揮師咸陽,討奸佞,清君側,那朕便是在地下,也能含笑九泉了。」
又何至於讓偌大的大秦,落得個二世而亡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