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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阿父,你可有悔?

2026-09-19 16:49:53 作者: 林時安

  起兵謀反,兵敗後逃亡,生生拋下了妻兒骨肉,任由他們在咸陽無依無靠。

  若非是嬴政不屑於為難孤兒寡母,他們又焉有命在?

  可偏偏,他棄之於不顧的幼子,最後卻以身殉秦,為大秦守到了最後一刻。

  兩相映照之下,高下立判。

  心中的愧疚難平,喉中更是哽咽難言,成蟜垂首伏地,面色慘白,再無半分言語。

  正在此時,宮人將年幼的子嬰抱入殿中。

  嬴政垂眸看向那個稚童,伸出手,語氣溫和地說道:「來,子嬰,到伯父這裡來。」

  小小的子嬰睜著一雙清澈懵懂的眼眸,怔怔地望著眼前威儀深重卻神色溫柔的伯父,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小手,輕輕覆上了那隻溫暖厚重的大手的掌心。

  嬴政牽起他的手,然後順勢將他抱入懷中,輕聲問道:「子嬰,做寡人的兒子,可好?」

  小子嬰聞言,先是轉頭看了眼下方跪地垂首的親生父親成蟜,而後又仰起頭看向嬴政,隨後奶聲奶氣地認真開口說道:「子嬰有阿父的,阿父在那裡。」

  小小的手指,直直的指向了階下垂首無言的成蟜。

  嬴政眸色微柔,徐徐道:「可是你的阿父,日後會棄你於不顧。子嬰,來做伯父的孩子,好不好?」

  子嬰眨了眨眼,細細思索許久,最終還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嬴政問他:「怎麼?子嬰不喜歡伯父嗎?」

  子嬰立刻用力的搖了搖頭,仿佛生怕被嬴政誤會了。

  他的眉眼間滿是真摯與誠懇:「不是的!子嬰很喜歡伯父!」

  他觀看天幕許久,早已知曉這位伯父是何等厲害的人物。

  小小的子嬰早已經悄悄的在心底,對嬴政產生了深深的崇拜與嚮往之情。

  方才伯父如此溫柔的朝他伸出手,還將他抱在懷中,他的心中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置信。

  可是,他有自己的親生阿父。

  他看懂了天幕所言,知曉日後阿父會背叛伯父,會拋下他與阿母,會背離大秦。

  得知此事時,他自然難過不已。

  可血脈親緣,終究是難以割捨的。

  縱使阿父有錯,那也是生養他的至親。

  子嬰微微垂眸,聲音軟糯地說道:「伯父很好,可伯父不是子嬰的生身阿父,子嬰沒有這個福氣。」

  說罷,子嬰的眉眼間染上了一絲落寞,同時他也在心底暗自忐忑,怕這番拒絕,會讓向來威嚴的伯父不喜。

  未曾想,嬴政卻只是輕輕抬手,溫柔的撫摸著他柔軟的發頂,眸中盛著暖意,輕聲讚嘆道:「好孩子。」

  隨後,嬴政將目光移向下方跪伏於地的成蟜,沉聲對他說道:「成蟜,你當如何?」

  跪在冰冷地面之上的成蟜脊背僵直,耳畔反覆迴蕩著剛剛子嬰稚嫩的聲音,又想起天幕所說自己起兵叛秦,拋妻棄子的荒唐行徑,抬眼瞥見年幼的子嬰,如今正睜著一雙澄澈純粹的眼眸靜靜的望著自己。

  羞愧、悔恨萬般情緒翻湧在心頭,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防線。

  成蟜面露羞慚之色,隨即重重地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石,聲音沙啞哽咽的說道:「臣弟有愧!」

  聞言,嬴政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看著他說道:「你確實應當有愧。你悖逆先父遺願,妄圖弒兄篡位,此為不孝;大秦厲兵秣馬,蓄力數年,正值一統六國,定鼎天下的關鍵之時,你卻起兵作亂,動搖國本,最後叛離故國,此為不忠;寡人對你寄予厚望,予你兵權,委以重任,你卻辜負了寡人的信任,此為不義;因你己身之妄念,棄妻兒於不顧,此為不仁。」

  嬴政垂眸,目光掠過因惶恐而不自覺緊攥著他衣袖的子嬰,語氣里更添了幾分深沉的慍怒:

  「成蟜,你且看看眼前的親子。他小小年紀,待你這位生父一片赤誠,面對如此赤子之心,回望你自己的所作所為,身為人父,你又有何面目立於他身前?你,可曾有悔?!」

  此刻的子嬰,仿佛與當年那個被棄於邯鄲的幼童重合了。

  當年他的阿父拋下他們母子,回到了咸陽做他的秦王孫,而成蟜則拋下了子嬰母子,去往趙國做他的長安君。

  何其相似?


  又何其諷刺!

  他們身為人父,卻未曾盡過為人父之責。

  可真不愧是親父子啊!

  那個遭遇了背叛的自己,面對著叛逃的成蟜,明明惱怒非常,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卻仍對子嬰母子手下留情,未嘗沒有此種原因。

  此刻,嬴政對成蟜的聲聲質問,又何嘗不是代替當年尚且年幼的自己,向自己的那位生父發出的詰問?

  聞言,羞愧之情湧上心頭,成蟜的淚水驟然滾落,滴落在地上,暈成了一片,他連連叩首道:「成蟜知錯!」

  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樣,嬴政眸中飛快的閃過了一絲複雜之色,他眼底的凜冽寒意逐漸散去,隨即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這聲長嘆過後,嬴政仿佛是突然卸下了什麼千鈞重擔一般,又仿佛是有些悵然若失。

  彼時的嬴政在自己的生父面前,永遠都是一位下位者。

  父權,君權,始終牢牢地壓在他的頭上。

  自邯鄲歸來,他也曾有無數次,想要親口問一問:「阿父,你可有悔?」

  可是他不能。

  所有人都在告訴嬴政,他應該親近那人、討好那人,因為唯有這樣,那個人才會立自己為繼承人,將秦王之位交到他的手中。

  事實也正是如此。

  嬴政心中對自己的生父未嘗沒有孺慕之情,一如現在的子嬰。

  孩童在幼年時,對自己生身父母的親近之意,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如同血脈一樣,是斬不斷的。

  縱使對方待自己再不親近,亦是如此。

  親緣永遠都是最難割捨的。

  如今的子嬰,有他這位身為秦王的伯父為他出口質問,因為如今的嬴政是上位者。

  這些話,他說出口,理所應當。

  可是當年的嬴政,卻從未有人可以替他訴說出心中的委屈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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