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章邯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眼看向嬴政，喉間滾動了數次，一時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如何能不懂陛下口中的「祂」是誰？
愣怔許久，章邯才緩緩斂衽，鄭重地朝嬴政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地說道：「此乃章邯之幸！章邯此生，能為大秦披甲執戈，為陛下盡忠，縱九死亦不悔！」
嬴政看著他眼底的赤誠，微微頷首，神色溫和地輕聲道：「如此，甚好。」
安撫完章邯，嬴政轉身移步，緩步走到了子嬰的面前。
子嬰本就垂首立在一旁，滿心皆是對大秦亡國的沉慟與惶然，聽見腳步聲臨近，剛要斂衽行禮，頭頂便落下一句溫和的話音：「子嬰，你做得很好。」
子嬰猛地抬眼，眸中滿是錯愕，連忙躬身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澀然地說道：「謝陛下誇讚……只是，臣終究未能挽救大秦於傾覆，子嬰慚愧！」
嬴政微微搖頭，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語氣平靜地說道：「後世史書之上皆稱你為『秦王子嬰』，而非大秦皇帝。想來是趙高以下犯上弒殺胡亥之後，廢去帝號，只立你為秦王，本想待時機成熟後便取而代之。可他卻沒料到，你當斷則斷，反手便誅殺了此獠，為我大秦撥亂反正。」
他頓了頓，語氣沉凝了幾分：「可時也命也，彼時大秦早已經是積重難返，此非你之過。更何況後世之人，皆稱你為秦三世，可見後世之人早已認可你為大秦帝王。他們卻又說大秦是二世而亡，他們還說，秦亡於二世，非君之過。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亡國之責不在你嗎？」
「是朕應該感謝於你。」
子嬰怔在了原地，喉間一堵，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嬴政卻已經收回了目光，望向殿外漸漸昏暗的天色，心底的萬千感慨翻湧不休。
此前看天幕敘說大漢興衰，見那大漢先有諸葛亮鞠躬盡瘁，為季漢奏響了最後的一曲輓歌。
後有姜維至死不渝，以身殉國為大漢送葬。
他那時還曾心生悵然，悲嘆自己一手締造的大秦帝國，在落幕之時竟然連一個能夠讓大秦體面落幕的忠良都沒有。
如今才知，並非是沒有。
章邯以文臣之身臨危受命，領刑徒之師轉戰四方，挽狂瀾於既倒，縱使最終歸降，也是被昏君奸臣逼至了絕境，是他嬴氏負了他，他本人從未負過大秦半分。
而子嬰身處風雨飄搖之際，挺身而出，誅殺奸佞，為大秦守到了最後一刻，不失他嬴氏風骨。
一個是扶大廈之將傾的忠勇良將，一個是守社稷之終局的賢明之君，替他這位大秦的締造者，親自送了祂最後一程。
也讓他的大秦留在世間最後的一刻，是悲壯且有尊嚴的，而非屈辱的落幕。
嬴政如今心中對他們唯有感激。
隨後，嬴政的目光落向階下一身狼狽的項籍。
他未發一言，轉身徑直走向御座，猛地拔出御座旁懸掛著的太阿劍。
長劍鏗然出鞘，聲如裂帛，清厲刺耳的聲響震盪在殿宇之中，將滿殿怔忡的眾人驟然驚醒。
見嬴政持劍沉步走下玉階，劍鋒閃爍著寒芒，殿中眾人無不心頭大震，皆以為始皇帝要親手誅殺項籍。
項籍自己也橫了心，只道今日已是在劫難逃。
項氏族人個個面如死灰，心下戚戚然，都認定今日便是族滅之期。
唯有項梁，在人群中滿目痛悔。
忽然，他猛地縱身撲出，不顧一切地沖至項籍身前，牢牢擋在了自家侄兒與持劍的帝王之間。
隨即，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朝著嬴政叩首不止。
他的額頭叩在金磚上聲聲作響，口中高呼道：「陛下恕罪！此事全是項梁一人之過！是我自幼便教他牢記國讎家恨，以仇恨日夜相激；是我只教他兵書韜略，教他殺伐之術，卻獨獨未曾教過他人之本性，是為善也。一切罪責皆在項梁一人之身！」
「項籍尚且年幼，如今心性未穩，懵懂無知，所有過錯根源皆在我一人！求陛下開恩，饒恕這個孩子！若是陛下肯寬宥其死罪，罪人項梁定當日夜規勸，令他洗心革面，讓他傾心效忠於陛下！效忠於大秦！此生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項籍看著擋在自己與始皇之間，痛哭叩首的叔父，登時目眥欲裂，眼眶通紅的衝著項梁嘶吼道：
「叔父！何須向這暴君搖尾乞憐？！他要殺便殺，我項籍何懼！叔父不必如此，項籍的命就在此處，他要取只管來取便是！」
他拼命的掙紮起來，可身上的玄鐵鎖鏈被周遭的甲士死死的勒住，分毫都動彈不得。
誰知項梁聞言，猛地回頭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厲聲怒斥道：「閉嘴！休得胡言！在陛下面前，豈容你放肆！」
項梁心裡，又何嘗不恨大秦？不恨嬴政？恨他滅了楚國，恨他屠戮他項氏親族。
若不是這份恨意，他又怎會數十年如一日，用仇恨澆灌著項籍心中那顆復仇的種子？
他原想，若有朝一日能復仇成功，自然最好。
若是時運不濟，他們叔侄一同赴死，也不算辱沒了他項氏一門忠烈。
可此刻，長劍懸頂，項籍的性命危在旦夕，他終究還是動搖了。
這是他親手一點一滴養大的孩子啊。
籍兒如今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尚未成人，未曾娶妻生子，更未曾向天下展露過自己的驚世才華。
他的籍兒，是天縱之才，後世之人說他千古無二！他本該有錦繡前程，彪炳千秋的一生。
這樣的人物，怎麼能折在這裡？
可偏偏，就是他親手毀了這個孩子。
他的父親項燕是當世名將，可自己的資質遠不及父親，更不及這個孩子。
他竭盡所能地教他兵法武藝，可日後那西楚霸王的嗜殺魯莽、剛愎自用，追根溯源，何嘗不是出自他的教導？
倘若父親尚在，親手教導這個孩子，項籍的成就，又何止一個西楚霸王？
註：
巨鹿之戰時，章邯手下的秦軍已經不完全是驪山刑徒了，而是由正規軍、關中子弟，以及驪山刑徒組成的混合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