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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虛假人設

2026-09-20 21:06:59 作者: 山清泉

  午休的到來,辦公區里死氣沉沉的氛圍稍微鬆動了一些,人們像得到指令的機器人,陸續停下手中的「工作」,僵硬地站起身。

  我正準備關掉聊天界面,那個被我備註為「梁天天」的對話框閃爍了一下。

  【梁天天】:「你要去吃飯啦?快去快去,別餓著了。」

  緊接著,一個鮮紅的紅包彈了出來。

  【梁天天】:「拿著,買點好吃的,好好吃飯哦。(笑臉)」

  我盯著那個紅包,手指僵住了。剛加上好友不到半天,就主動發紅包?

  我點開了那個紅包——168.88元。一個吉利的數字。

  我回復道:「哇!謝謝哥哥!(驚喜表情)你太好啦!那我就不客氣啦,正好想去吃那家我一直想吃的日料~」

  我迅速從圖庫里找了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擺盤精緻的日料照片準備吃完飯給他發過去。

  【梁天天】:「哈哈,喜歡就好,快去吃吧。」

  像梁天天這樣的男生,如果在現實中應該會遇到一個很好的女朋友吧,現在的很多人請喝一杯奶茶都費勁。

  關上對話框,我感覺自己像剛從泥沼里爬出來,渾身都沾滿了污穢。我用謊言消費了他的善意,用虛假的圖片構建著根本不存在的精緻生活。

  隨著人流走出辦公區,穿過一個空曠的院子,來到了食堂區域。眼前的一幕,再次將這裡的等級劃分赤裸裸地展現在我面前。

  一左一右,兩扇門。

  左邊的門口排著長隊,人群沉默而擁擠。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但大家都知道,左邊這是「普通食堂」。

  而右邊那扇門,進出的人寥寥無幾,門內飄出誘人的炒菜香氣和燉肉的濃郁味道,甚至能看到裡面乾淨的桌椅和明亮的燈光。那是「自費食堂」。

  我站在原地,嗅覺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氣味撕扯著。自費食堂的香味像一隻鉤子,誘惑著飢餓的腸胃,但我知道,那裡不屬於我。我口袋裡空空如也,連一瓶礦泉水都買不起,更別說在那裡吃飯了。

  「發什麼呆!快走!去晚了湯都沒了!」後面的人不耐煩地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小。

  我猛地回過神,踉蹌一步,趕緊低著頭,匯入左邊普通食堂的長龍里。

  食堂內部擁擠、嘈雜,光線昏暗。每個人拿著一個邊緣有些變形、帶著明顯油污和水漬的鐵盤子,沉默地排隊。打飯的阿姨面無表情,舀起一勺水煮白菜,又抖掉半勺,再扣上一勺幾乎看不見油星的、渾濁的冬瓜湯,最後扔過一個顏色發黃、硬邦邦的饅頭。

  

  我端著這盤幾乎無法稱之為「食物」的東西,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鐵盤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看著眼前清湯寡水的飯菜,再想起剛剛發給「梁天天」的那張精美日料圖,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幾乎將我淹沒。

  我拿起那個硬饅頭,費力地咬了一口,在嘴裡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

  耳邊是其他「同事」沉默的進食聲,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空氣中瀰漫的餿味和右邊食堂飄來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對比。

  在這裡,連吃飯都被清晰地劃分成了兩個世界。

  我低頭吃飯,沒一會一個男人突然坐在我對面。

  「新來的吧。」

  我點點頭,承認自己是新來的,心裡還殘存著一絲或許能聽到些有用信息的僥倖。

  然而,他臉上那點偽裝出來的平淡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令人極不舒服的打量。

  他的目光像黏膩的爬蟲,在我臉上、身上逡巡,嘴角勾起一絲猥瑣的笑意。

  「聽說……」他往前湊了湊,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惡臭的煙味,「你們新來的那幾個裡面,有個被『開火車』了?」

  「開火車?」

  我下意識地重複,疑惑地看向他。

  這個詞在我的認知里沒有任何對應,但他的眼神和語氣都明明白白地傳遞著不祥。

  他看到我的茫然,臉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和下流,他舔了舔嘴唇,用更低的、卻字字清晰仿佛毒蛇吐信般的聲音,解釋了幾句。

  那幾句話不堪入耳,充滿了赤裸裸的暴力和性侮辱的意味。

  我瞬間明白了這個詞組在這裡代表的、令人髮指的骯髒含義。血液「轟」的一下衝上頭頂,臉頰燒得滾燙,屈辱和憤怒讓我渾身都在發抖。

  胃裡剛剛咽下去的食物瘋狂地翻攪,幾乎要衝破喉嚨。

  我想尖叫,想把手裡的鐵盤狠狠砸在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可是,我不能。

  林曉蜷縮在鐵籠里血肉模糊的身影,監工手裡冰冷的橡膠棍,刀哥臉上那道猙獰的疤……像一盆盆冰水,接連澆滅了我剛剛燃起的怒火。

  在這裡,我是一個連喝水都要「償還」的「豬仔」,沒有任何權利和尊嚴可言。反抗?呵斥?只會招來更可怕的後果。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用盡全身力氣,我猛地站起身,端起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鐵盤,看也不看那個男人一眼,轉身走向離他最遠的一張空桌子。

  我的後背繃得筆直,能感覺到他那不懷好意的目光還黏在身上,像附骨之疽。

  幸運的是,他沒有跟上來,只是在身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低的嗤笑。

  坐到新的位置上,我低著頭,雙手在桌子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身體的顫抖久久無法平息。那種無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屈辱的感覺,比肉體的疼痛更讓人窒息。

  我不確定他說的「開火車」是確有其事,還是僅僅為了恐嚇和羞辱我,但無論是哪種,都清晰地標示出在這個地方,女性所面臨的、更深一層的黑暗與危險。

  食不知味地扒拉完盤子裡剩下的土豆絲和已經冷掉的冬瓜湯,我跟著人流走向水池。

  所謂的清洗,不過是幾個水泥砌成的長槽,水龍頭裡流出細小的、並不乾淨的水流。

  眼前的一幕讓我胃裡再次一陣翻騰。大多數人只是將鐵盤和碗伸到水龍頭下,隨意地晃兩下,衝掉肉眼可見的殘渣,就算「洗」完了。水珠甚至來不及完全甩干,就被摞在一旁,等著下一個人取用。怪不得我拿到的盤子總是油膩膩的,帶著不明污漬。

  我看著那些被匆匆「清洗」後堆疊在一起的餐具,想到無數張陌生的、不知帶著什麼病菌的嘴接觸過它們,再想到自己剛才也用這樣的盤子吃了飯,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湧上來。

  在這裡,連最基本的衛生都無法保障,健康成了一種奢侈。誰知道自己用的盤子,上一個使用者是否患有傳染性疾病?

  可在這裡,沒有人關心這個。活著,麻木地、像牲畜一樣地活著,就是唯一的目的。

  我學著他們的樣子,用冰冷的水流草草沖了一下盤子和碗,將依舊有些埋汰的餐具放回指定的筐里,沉默地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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