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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業績沒達標

2026-09-20 21:11:00 作者: 山清泉

  那個在食堂認識時,低著頭不敢看人,說話聲音細細弱弱,帶著一股子怯懦勁兒的小男孩。

  他竟然會跟人動手?這比聽到刀哥突然發善心要放我們走還讓人難以置信。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動手的對象,是呂方。

  那個曾經是他「朋友」,如今卻仗著早來幾天、更得看守「青眼」而處處欺壓他的呂哥。

  起因荒謬得可笑,又真實得殘酷——張碩上廁所,發現原本帶好的紙不見了。他眼睜睜看著呂方把他那捲粗糙的衛生紙揣進自己兜里,還衝他露出一個挑釁的笑。

  就這麼點小事。在這裡,一撮菸絲,半塊餅乾,甚至一卷廁紙,都可能成為衝突的導火索。

  尊嚴被碾碎成粉末,然後在這些瑣碎又致命的爭奪中,一次次被提醒你已經不算是個人。

  據說,張碩當時眼睛就紅了。他指著呂方,聲音不再是細弱的,而是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你……你把紙還我!」

  呂方大概沒料到這個一向逆來順受的「小弟」敢反抗,愣了一下,隨即嗤笑:「誰拿你紙了?證據呢?自己沒用,拉屎都找不到紙!」

  就是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張碩像頭被激怒的小獸,低吼一聲就撲了上去。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邊吱呀作響的鐵架床,引來一片驚呼和……隱隱的叫好?

  畢竟,看不慣呂方的人,絕不止張碩一個。

  但在這裡,「道理」是講給有利用價值的人聽的。

  呂方再怎麼惹人厭,他確實為園區「做出過貢獻」——據說他騙來的單筆金額不小,而且很會溜須拍馬,在刀哥和強哥面前混了個臉熟。

  看守們自然偏向「有功之臣」。

  所以,不出任何意外。

  第二天,我們路過倉庫那邊時,看到了張碩。

  他被關在倉庫旁邊那一排專門用來懲罰人的鐵籠子裡。籠子很低矮,人在裡面只能蜷縮著,站不直,也躺不平。

  路過倉庫時,聞到一股騷臭的氣味,黏稠地纏繞在鼻腔。

  我幾乎是屏著呼吸,小跑著過去的,眼角餘光都不敢往那個低矮的鐵籠子裡瞥。

  聽人說,張碩不僅被潑了尿,身上也濕漉漉、臭烘烘的,不知道是看守的「額外賞賜」,還是呂方又想了什麼新花樣折磨張碩。

  這還不是最噁心的。

  最讓人生理和心理都極度不適的是,有人——不知道是呂方指使的,還是哪個想討好呂方或者純粹以此為樂的看守——在籠子前面,正對著張碩的地方,放了一個破舊的、邊緣豁口的陶碗。

  然後,一個人,就當著張碩的面,對著那個碗,撒了一泡尿。

  騷臭味隔著一段距離都能隱約聞到。

  那撒尿的看守提好褲子,咧嘴露出黃牙,用腳尖踢了踢籠子,對蜷縮在裡面的張碩嬉笑道:「小子,瞪什麼瞪?哥賞你的,別不識抬舉。」

  旁邊的呂方雙手抱胸,一臉快意地幫腔:「就是,碩哥,這可是『好東西』,別浪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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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守嘿嘿一笑,語氣充滿了惡毒的戲謔:「看你這蔫兒樣,渴了吧?喏,現成的,喝了唄!」

  他指著那碗渾濁發燙的液體,「怎麼,還得老子餵你?」

  「你要是喝了就放你出來。」

  張碩的頭垂得更低,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滲出血絲,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色的液體在破碗裡晃蕩。

  張碩蜷在籠子裡,雙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低著頭,我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單薄的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哭泣的顫抖,更像是一種極致的憤怒和屈辱,幾乎要撐破他年輕的軀體。

  沒有人說話。路過的人都低著頭,加快腳步,不敢多看,更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緒。

  在這裡,同情是奢侈品,也是招災惹禍的根苗。

  林曉在我身邊,極輕地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嘲諷這世道,還是鄙夷張碩的不自量力。

  她的目光在那隻尿碗和張碩劇烈顫抖的背上停留了片刻。


  我擰著眉,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那一整天,我心裡都像壓著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但這份沉重,更多是為了我自己。月底最後一天,我的業績還差著一大截。

  同情張碩?

  有,但那點微末的同情,在自身難保的恐懼面前,顯得那麼蒼白和奢侈。

  我自己都快淹死了,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去拉別人。

  晚上,食堂兼禮堂里燈火通明,氣氛卻比地牢還要陰冷。所有人都站著,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壓抑的咳嗽。

  前方空地上,刀哥叼著煙,眯著眼坐在椅子上,強哥和紅姐分立兩側,像兩尊煞神。

  眼鏡蛇沒來,據說在新園區那邊「立規矩」。

  開始報業績。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完成的,暗自鬆一口氣,退到一邊;沒完成的,名字像喪鐘一樣敲響,然後自動走到前方空地區域。

  我的心隨著每一個沒完成的名字被揪緊。

  「周程程!」

  到我名字的時候,我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低著頭,挪到了那片代表著懲罰的區域。

  「林曉!」

  林曉面無表情,跟在我身後站定。

  還有另外三四個人,男女都有,都像等待宰殺的羔羊,瑟縮著站在那裡。

  強哥拿著業績單,走到我們這幾個「落後分子」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們的臉。

  林曉這個月做了十八萬,距離她的二十萬目標只差兩萬。如果她是十萬的額度,早就完成了。

  可在這裡,沒有「如果」,只有冷冰冰的數字和更冰冷的規矩。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我控制不住地發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在強哥那噬人的目光掃到我時,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強……強哥……這個月,我們……我們有幾天被……被關在地牢里……沒,沒到一整個月……」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強哥的腳步頓住,緩緩轉向我,那張橫肉遍布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猙獰的笑。

  「哦?」他拖長了音調,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我肚子上!

  「呃!」一股劇痛瞬間炸開,我甚至沒來得及哼出聲,整個人就像破麻袋一樣向後倒去,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蜷縮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氣。

  「他媽的關地牢里不是你們自己惹事兒了嗎?」

  強哥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發麻,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惹了事兒,差點把命丟了,還敢跟老子討價還價?啊?!」

  他不再看我,轉而對著其他幾個沒完成業績的人吼道:「都他媽給老子跪下!」

  沒有人敢猶豫。

  撲通、撲通……連同剛剛掙扎著爬起來的我,所有人都面對著黑壓壓的人群,面對著高台上冷漠的刀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恥辱感像火焰一樣灼燒著我的臉頰。但這僅僅是開始。

  「老規矩!」強哥一揮手,「都給老子跪好了!讓你們也長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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