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哥的話像一道冰冷的判決。
這意味著,從下一頓飯開始,我們這幾個沒完成業績的,就要和那桶混雜著無數人唾液和殘渣的泔水打交道了。
在食堂門口罰跪了整整一下午,膝蓋早就失去了知覺,後背的棍傷和臉上的紅腫折磨得我們精神恍惚。好不容易挨到「解散」,我們又互相攙扶著,幾乎是拖著腿挪向食堂。
就在食堂門口,我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張碩。
他居然被放出來了。
那個低矮的鐵籠子空了。
他獨自一人站在食堂門邊的陰影里,衣服上還留著乾涸後發硬的污漬,頭髮糾結,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他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身體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屈辱,還是飢餓。
但他和我們一樣,被剝奪了正常進食的資格。看守用眼神示意他,也示意我們,去食堂後面,那個散發著惡臭的角落——泔水桶旁邊待著。
我們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走到那排巨大的、散發著酸腐氣味的綠色塑料桶旁。
濃烈的餿味幾乎讓人窒息,胃裡一陣陣翻江倒海。裡面是各色各樣的殘羹冷炙,爛菜葉、泡脹的米飯、啃剩的骨頭、飄著油花的渾濁湯水……甚至還能看到一些不明所以的、已經變了顏色的東西。
想到一會兒可能要從這裡面找東西果腹,我喉嚨發緊,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林曉的臉色也難看至極,她低聲說:「我卡里還剩一百多積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悔,之前為了感謝小雅,她花掉了大部分積蓄。
一百多積分,或許能換兩根劣質火腿腸,但在這看不到盡頭的懲罰里,又能支撐幾天?
而我,什麼都沒有,連積分卡都沒有。
第一天,我們四個人——我、林曉、另外一個同樣受罰的女生,還有張碩,誰都沒有動。
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桶泔水,仿佛那是什麼噬人的怪物。
另外兩個受罰的男生,對視一眼,卻像是已經習慣了,或者說是認命了。
他們挽起袖子,面無表情地將手伸進那黏膩的桶里,翻找著還算完整的剩飯或者沒被湯水泡得太爛的饅頭塊,然後麻木地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
看著他們手上沾滿的油污和食物殘渣,看著他們吞咽時喉嚨的滾動,我胃裡一陣劇烈抽搐,猛地轉過身,乾嘔起來。
或許,他們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發冷。
第二天,飢餓感像火燒一樣侵蝕著五臟六腑。
看著那兩個男生依舊在桶里翻找,我咬了咬牙,也顫抖著伸出手。
不能一直不吃飯,我必須活下去。
我在一堆爛菜葉和魚刺下面,翻到了小半個還算白淨的饅頭,只有四分之一大小,但看起來是乾淨的。
一絲微弱的希望升起,我正要伸手去拿。
突然,一隻黝黑的手搶先一步,不是拿走饅頭,而是朝著它,「呸」地一聲,吐了一口濃痰!黃綠色的痰液正好落在饅頭中央,差點濺到我的手指上。
我驚愕地抬頭,對上一張帶著獰笑的臉——是黑皮!
那個之前因為衝突被我得罪過的看守!他果然一直記著仇,找到機會就來報復我!
「吃啊?怎麼不吃了?」
黑皮嘲弄地看著我,然後猛地伸手,將我狠狠推倒在地。
後背的傷處撞在堅硬的地面上,疼得我眼前發黑,半天爬不起來。
黑皮得意地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我看著地上那個被口水玷污的饅頭,最後一點能下咽的東西也沒有了。絕望像潮水般湧來,今天,又吃不上飯了。
我癱坐在地上,無力起身。
眼角餘光看到張碩也依舊什麼都沒吃,他只是沉默地蹲在另一個泔水桶旁邊,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
我們倆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遇,相顧無言。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屈辱、飢餓和一種瀕臨崩潰的麻木。
突然,他挪動腳步,蹲到了我旁邊,聲音壓得極低,像耳語一樣,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的狠意:
「我想弄死他。」
我愣了一下,以為自己因為飢餓出現了幻聽:「啊?」
張碩的雙手緊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低著頭,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一字一頓地說:「程程姐,你能不能……給我弄把刀?」
我心頭巨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個曾經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男孩,此刻眼中翻湧的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我苦澀地搖搖頭,聲音乾澀:「咱們現在像階下囚一樣,連飯都吃不上,我哪有那東西……」
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無形的憤怒能捏碎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冷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好。」
我和張碩同時猛地轉頭,看到林曉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們身後。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我熟悉的、破釜沉舟般的火焰。她看著張碩,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卻堅定:
「我說,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幾乎是立刻拉住了林曉,心臟還在為那句輕飄飄的「好」而狂跳不止。
「你……你上哪兒去弄刀?」我壓低聲音,喉嚨發緊。
林曉沒說話,只是走到自己床鋪前,蹲下身,在那散發著霉味的床板縫隙里摸索了幾下。
她的動作很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熟練。片刻,她竟然真的抽出了一樣東西,一把用髒布條粗糙地包裹著的、閃著寒光的匕首!刀身不長,但看起來異常鋒利。
我倒吸一口冷氣,眼睛瞪得老大,幾乎不敢相信。「你……你從哪裡……」
「上次去刀哥房間『匯報工作』,」林曉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順手從他抽屜里拿的。」
我頭皮一陣發麻:「你瘋了!你就不怕被他發現?」
「不會。」
林曉把玩著冰冷的匕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辦公桌抽屜里,亂七八糟的刀多了去了,少一把,他根本不會在意。」
她把匕首重新裹好,塞回原處,整個過程冷靜得可怕。我看著她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林曉的膽量和決絕,遠超我的想像。
那把刀是怎麼到張碩手裡的,我不得而知。
或許是第二天清晨某個混亂的間隙,或許是去上工的路上一次短暫的擦肩。
林曉總有她的辦法。
然後,第二天中午,園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