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我是被老趙推醒的。
他站在旁邊，手搭在我肩膀上晃了兩下。
「程程，醒醒。」
我猛地抬起頭，眼前一片模糊，腦子像塞了一團棉花。
愣了半晌才看清面前的人，老趙那張精明的臉，帶著點好奇。
「幾點了？」我揉著眼睛問。
「快八點了，你昨晚沒回去？」
我點點頭，沒說話。
嗓子幹得厲害，嘴裡的苦味還沒散。
那瓶咖啡喝完了，空瓶子歪在桌上，棕色的殘液在瓶底幹了，留下一圈印子。
老趙已經坐到旁邊，放下東西，往四周掃了一眼，目光停在那排黑掉的電腦上。
他的鼻子動了一下。
「什麼味兒？糊了吧唧的。」
「昨天晚上著火了。」
我說。他轉過頭，眼睛瞪大了。
「著火？」
我跟他講了昨晚的事，那台電腦冒煙，火光，打手衝進來，王帥被打了一頓，後來又說是線路老化。
老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往王帥那邊瞟了一眼。
王帥剛好站起來，準備回去休息，他們晚班的人下班了。
「那個王帥，好像是墊底的吧？」
老趙壓低聲音。
我想了想。
「應該是，聽說是倒數第幾名。」
老趙哼了一聲。
「那應該是想把電腦弄壞，這個月免掉責罰。」
我愣了一下。
故意弄壞電腦？
倒也有可能。
最後幾天了，業績沖不上去，與其墊底挨罰，不如把電腦搞壞。
電腦壞了沒法幹活，業績算不到他頭上，也許就能躲過去。
我沒接話，往那排電腦看了一眼。
業績排行上，他們的業績還停在昨天，動都沒動。
「還好沒影響到我們這邊，只有他們那一排壞了。」
老趙往椅背上一靠，半開玩笑地說：「要是電腦全都壞了就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
「可別啊。我好不容易衝上來的。」
他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打開電腦開始幹活。
我也轉回去，習慣性地點開業績排行。
第二。
那個數字穩穩地掛在那兒，旁邊是我的名字。
老趙也看見了，湊過來，聲音裡帶著驚訝。
「可以呀你。真沒白加班，沒想到又回到第二了。」
我盯著那個數字，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運氣好，昨晚來了個大單。」
「多少的單子。」
「十萬。」
「我靠，可以啊。」
他那表情有點羨慕，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行，穩住啊。還有一天。」
我點點頭，沒說話。
眼睛還盯著屏幕，盯著那個排行。
還有最後一天，別再出什麼意外了。
中午的時候園區來了兩個人，背著工具箱，被打手領著進來。
蹲在那排壞掉的電腦前面，拆開主機箱，拿電筆測了半天，又把線一根一根換掉。
旁邊站著幾個打手盯著，像盯著兩個賊。
弄了一下午，晚上的時候終於修好了。
主板沒壞，只是電線燒了，換上新的，電腦又能用了。
那一排的人鬆了口氣，趕緊坐下來開始幹活。
可他們的業績還停在昨天，一天的時間可能被別人落下一大截。
王帥坐在最邊上，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
可已經來不及了，最後一天，追不上了。
他似乎有些懊惱。
大概是想著電腦壞了，就能躲過一劫，沒想到一下午就修好了。
這下子還耽誤了一天。
今天晚上我決定回宿舍睡一覺。
熬了一個通宵，腦子像灌了鉛。
明天最後一天，得有精神。
下工之後我收拾好東西，站起來。
老趙還在位置上，看了我一眼。
「回去睡？」
「嗯，明天再戰。」
他笑了笑。
「行，好好休息。」
我走出工作間，走廊里燈昏黃黃的。
回到宿舍樓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我閉上眼睛，心裡默念：最後一天，最後一天了，我一定能出去。
沒過兩分鐘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特別早。
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戶照進來。
我躺了一會兒，然後爬起來洗漱，宿舍樓剛打開，我就沖了出去。
推開工作間門的時候，裡面人還不少。
上夜班的，和那幾個墊底的都在。
鍵盤聲噼里啪啦的，比平時早了很多。
每個人都盯著自己的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最後一天。決定命運的一天。
我坐到位置上，打開電腦，點開業績排行。
第二名，比第三名多了八萬。
八萬，不多不少。
一個客戶的事。
一整天我都沒敢離開座位。
消息一條一條地發。
手指在鍵盤上敲得發酸，眼睛盯著屏幕盯得發澀。
我不敢停，怕一停下來就會被後面的人超過去。
下午的時候，老趙看了一眼排行。
「程程，你還是第二呢。」
「嗯。」
「看來是穩了。」他說。
我沒敢接話。
沒到十二點，誰都不敢說穩。
晚上，又到了自主加班的時候。
工作間裡只剩下我們前五和那幾個墊底的。
老趙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小聲問道：「確定不需要我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臉上那表情，說不上是關心還是什麼。
我搖搖頭。
「謝謝，還有幾個小時到十二點，應該是沒問題的。」
「行。」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里。
我轉回頭，繼續盯著屏幕。
手指放在鍵盤上，沒動。
第三名離我七萬。
七萬，他得充一個大的單才能追上來。
可萬一後面的人追上呢？
萬一他們運氣好，我不敢歇。
又聊了一個客戶，磨了半天，充了一萬多。
數字又漲了一點。
23點。
我刷新了一下排行，還是第二。
第三名還是那個數字。
第四名距離第三名差了五萬。
數字都很相近。
還有一個小時。
我希望這一個小時快點過，快得像一陣風，呼地一下就吹過去，吹到十二點，吹到業績截止，吹到我穩穩地站在第二名那個位置上。
可它過得很慢，慢得像在爬。
我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23:01，23:02，23:03。
快了，還有一個小時。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