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被一陣嬰兒啼哭吵醒。他迷糊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聲音是自己發出來的。
嬰兒的身體就這點不好,餓起來根本不講道理,嘴巴一張,哭聲自己往外蹦,跟裝了開關似的。
「宿主,收聲,你爹在看你。」系統小聲提醒。
盛十安努力想憋住,憋了半天,反而打了個響亮的奶嗝。
「……」他決定裝死。
盛執淵坐在窗邊,面前攤著半卷奏報。聽見動靜,他掀了掀眼皮,朝搖籃這邊掃來。
盛十安嚇得一哽,哭音效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短促的「呃」。
殿內安靜了一下。
盛執淵沒動,只是看著他。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盛十安被盯得渾身發毛,心想:我又哪兒惹他了?我不就餓了嗎?嬰兒餓還不許哭?還有沒有人權了?
「宿主,在皇帝眼裡,你沒有人權,只有命。」系統幽幽道。
「你閉嘴。」
「我閉了。你爹好像要過來了。」
盛執淵果然起身了。他走到搖籃前,居高臨下地看了盛十安一眼,然後皺了皺眉。
「又餓了?」他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盛十安在心裡喊:什麼叫又?我這是正常進食頻率!你當我是貔貅嗎,吃一頓管三天?
可他嘴裡只能發出「咿」的一聲。
盛執淵伸手,極不熟練地把他從搖籃里撈出來。那動作像抱了塊燒紅的鐵,渾身上下都寫著「朕不想幹這事」。可當孩子的腦袋真往旁邊一歪時,他手又飛快地托住了。
「抱去餵。」盛執淵沒給盛十安繼續「咿」的機會,轉身就把孩子交給了疾步進來的奶娘。
奶娘小心翼翼地接過,退了出去。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盛執淵坐回案前,拿起奏報。外頭晨霧未散,竹葉上的露水順著檐角往下滴,一下,兩下,敲得人心煩。
「葉尋。」他忽然開口。
殿外,一道黑影無聲落下。
那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人,穿一身玄黑勁裝,腰後別著兩柄短刀,面白無須,眉眼狹長,俊秀中透著股陰冷。他單膝跪地,沒有抬頭。
「陛下。」
「人都看住了?」盛執淵沒抬眼。
「回陛下,山莊上下,連同太醫、宮人、乳母、灑掃雜役,共十五人,一個不少。」
盛執淵沒有馬上說話。
他放下奏報,手指慢慢摩挲著玉筆。十五個人,全知道他這幾個月經歷了什麼。有人見過他肚子大起來,有人端過安胎藥,有人眼睜睜看他從產房裡被扶出來。哪怕葉尋處理得再乾淨,也難保沒有風言風語。
他盛執淵能坐穩帝位,靠的從來不是仁慈。
「殺了吧。」他開口,語氣很淡,像在說今早風涼。
葉尋低頭:「是。」
盛執淵把視線移到窗外。一隻鳥從竹梢驚起,撲稜稜飛遠了。
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那孩子剛才被抱走時,一直扭著頭看他。黑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巴咧了咧,像在笑。
有什麼可笑的?他剛下令殺人。
盛執淵閉上眼,再睜開:「回來。」
葉尋停住。
「不殺了。」盛執淵說。
葉尋沒動,也沒問,只等著。
盛執淵站起來,負手走到殿門邊,看著外頭漸亮的天色。他沉默了很久,才像下了某種決心一樣,低聲說:
「用藥吧。把這幾個月的事,全給朕抹了。一個也別漏。」
葉尋抬首:「用藥雖能抹去記憶,但這幫人沒修行過的,身子弱的,可能醒不過來。」
盛執淵沒回頭:「所以,朕讓你辦妥。」
「若醒不過來呢?」
「死了,就是他們自己沒福氣。」
「是。」
「若有一個日後想起來——」盛執淵側過臉,鳳眼在晨光里冷得像浸了寒泉,「你知道後果。」
「屬下明白。」
葉尋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可若有人此刻抬頭看,便能發現,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極輕地顫了一下。
殿外,風忽然大了些,將廊下的竹簾吹得「嗒嗒」響。
盛執淵轉過身,看著自己剛才批摺子的案頭。那上面還壓著半塊沒吃完的梅子糕,是宮人昨夜送來的。他這幾天總想吃酸,不是害喜,是心裡發苦。
「等等。」他叫住葉尋。
「陛下還有何吩咐?」
「辦完之後,每人賞二十兩銀子,放出宮去。就說……行宮伺候得好,主子開恩。」
葉尋明顯愣了一下。這位主子從來只賞人死,不賞人活。
「陛下,這……」
盛執淵冷冷打斷:「朕就當,給這蠢東西積點福報。」
葉尋低下頭,不再說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他喉嚨緊得險些說不出話。他跟在盛執淵身邊整整十年,見慣了這個男人殺人如麻、鐵血無情。今日,這人卻因為一個孩子,把已經舉起來的刀,又收了回去。
這個改變,他不知該高興,還是該不安。
「去吧。辦不好,唯你是問。」
「是。」
葉尋起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殿外陰影里。
只是在轉身的剎那,他極快地朝盛執淵的背影望了一眼。那一眼極輕,像風穿過竹葉,沒有驚動任何人。
但他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
是十年。
是一個暗衛,對自己主君最不該有的、見不得光的心思。
葉尋腳步未停,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驪山晨霧裡。像是再慢一瞬,他就會做出什麼連自己都無法收拾的事來。
盛十安被奶娘餵飽後,又送了回來。小孩子吃飽了就困,剛被放下就眯起眼睛,小腦袋一點一點,眼看要睡過去。
「你倒舒坦。」盛執淵坐在榻邊,隨手拉了拉孩子的被角。
盛十安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幫自己蓋了蓋被子。那動作很輕,生怕把他弄醒似的。
他下意識咧嘴笑了一下。
無齒的嬰兒笑起來,滑稽得很。
盛執淵盯著那笑容,沉默半天,從旁邊拿起一本摺子,把臉擋住。
「再笑,把你送回奶娘那去。」
摺子後面,極輕極輕地,傳來一聲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
盛十安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得格外安穩。夢裡沒有刀,沒有藥,只有竹葉沙沙,和一隻並不怎麼熟練的大手,一下一下,輕輕拍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