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在一片明晃晃的光里睜開眼睛的。他被人抱著,裹在極軟的錦緞里,鼻子底下全是淡淡的龍涎香。
他努力想看清抱自己的人,可嬰兒的眼睛不爭氣,模模糊糊只能瞧見一個輪廓。那人下巴極瘦,線條冷硬,說話時胸膛微微震動。
「再哭,朕就把你扔出去。」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盛十安下意識憋住嘴。
他也不想哭,可嬰兒的本能他控制不住。餓了要哭,尿了要哭,屁股被裹得不舒服也要哭。
有時候他自己都嫌棄自己,一個二十二歲的靈魂,被困在這具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小身子裡面,天天除了吃就是拉,丟人。
「宿主,別這麼想。你現在才幾天大,能拉能睡就是本事。」系統的聲音又冒出來,懶洋洋的,像睡足了一個長覺。
「你醒了?」盛十安在心裡問。
「早醒了。這不是看你跟你爹相處得不錯,沒敢打擾嘛。」
「哪裡不錯了?他剛才還威脅要扔我。」
「那他扔了嗎?」
「沒有。」
「這不就得了。你爹就嘴硬。我看他一天至少偷偷看你八回。」
盛十安:「你一個系統,還數這個?」
系統:「我閒啊。能量又不夠,又不能亂跑,不數你爹看你幾回,我還能幹什麼?背《三字經》嗎?」
盛十安不想理它了。
可系統說得對。盛執淵確實總看他。
有時候是站在搖籃邊,一言不發地盯著;有時候是半夜他吭吭哧哧地扭,盛執淵會忽然出現在床邊,低頭看他一眼,確認他沒餓著也沒被自己壓死,才又回去睡。更多時候,是盛十安被餓醒,剛「嗷」了一嗓子,盛執淵已經把他抱起來了,動作僵硬,像托著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你又餓?」盛執淵皺眉看他,「不是剛餵過?」
盛十安在心裡喊:「我餓得快不行嗎?嬰兒都是這樣的!」
可他嘴裡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這幾日,他胸口一直脹得難受。那種脹和舊傷無關,是從內里泛上來的酸沉。他解開衣襟看過,那兩處竟是微紅的,比平日腫了些許。
盛執淵不是沒想過,自己既然能懷,是不是也能……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堂堂大楚開國皇帝,男身懷子已經夠荒唐了,若還要親自哺育,那還了得?可心裡又有個極羞恥的念頭在反覆作祟:孩子那么小,吃不著時,哭得嗓子都啞了。若他這身子真有那功能,餵一口又何妨?
於是他做了一件後來自己想起來都想殺人的事。
他抱起盛十安,猶豫了一下,竟真的把孩子往自己胸口湊了湊。
盛十安:「統,我爹在幹嘛?」
系統:「……臥槽。宿主你別看,閉眼!」
盛十安:「我看不清,你能不能直說!」
系統:「你爹想……想親自餵你。」
盛十安:「餵什麼?奶?他有嗎他?」
系統:「別問我!我資料庫要炸了!」
盛執淵動作極不熟練,把孩子的臉按在自己胸口。盛十安被迫張開嘴,象徵性地嗦了兩口。
什麼都沒有。
他安靜了一瞬,又「哇」地哭起來。
盛執淵渾身一僵。
奶沒出來,他那點說不出口的期待,被這聲哭擊得粉碎。他猛地抬起頭,胸口又脹又疼,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而他自己像個天大的笑話。
「混帳!」他低罵一聲,把孩子放回榻上,赤著上身站在殿中,氣得胸口起伏,「生這孩子,居然不給朕奶!那脹什麼脹!」
盛十安哭得更凶了。
系統在他腦子裡幽幽道:「宿主,你爹急了。他怪自己沒奶。」
盛十安:「我又沒怪他!我餓啊!」
系統:「那你別哭了,你越哭他越覺得自己沒用。」
盛十安:「我控制不住!」
殿外,心腹聽見動靜,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傳奶娘?」
「傳!」盛執淵聲音都劈了,「要最好的!要漂亮、乾淨、家世清白、身體康健!有一點不妥,朕砍了她腦袋!」
「是。」
奶娘當晚就進了避暑山莊。
盛執淵親自過目。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生得白皙清秀,衣著素淨,低眉順眼。盛執淵掃了她一眼,又問了生辰八字,確認無沖無煞,才點了頭。
「每日沐浴更衣,吃食由御膳房單做,不許沾葷腥,不許塗香粉。」他冷冷吩咐,「若讓朕知道你對他有半點不好,滅你滿門。」
奶娘嚇得跪地:「奴婢不敢。」
盛十安被送到奶娘懷裡時,終於吃上了人生第一口奶。
他一邊吃一邊感嘆:不容易啊,從投錯胎到出生,這一路不是被藥泡就是被劍捅。如今可算吃上口熱乎的了。
系統:「宿主,你現在的樣子,有點丟人。」
盛十安:「我餓了兩輩子,丟人算什麼。你餓一個試試。」
系統:「我餓過。我還偷過你爹的酒氣充飢呢。」
盛十安:「……你以後別讓我看見你喝奶。」
系統:「放心,我對母乳沒興趣。」
盛十安:「……」
日子一天天過去,盛十安長開了。
剛出生時那副皺巴巴的小猴樣沒了,小臉變得白嫩,鼻樑挺秀,眉眼尤其漂亮。尤其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時安安靜靜,像會說話。
盛執淵有時批摺子,把搖籃放在案邊。批到一半,忽然聽見「咯咯」的笑聲。他低頭,就見盛十安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翻了過來,正沖他笑,嘴裡還沒長牙,露出粉紅的牙床。
盛執淵筆尖一頓。
「笑什麼?」他冷聲問。
盛十安笑得更歡,手腳並用地撲騰。
盛執淵盯著他,沉默片刻,然後慢慢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傻東西。」
他聲音還是冷的,可那指尖,溫柔得不像個暴君。
盛十安被點得往後一仰,又彈回來,笑得更開心了。
系統小聲嘀咕:「完了,你爹淪陷了。」
盛十安:「他這不叫淪陷,叫被我的可愛征服。」
系統:「你剛還嫌自己丟人。」
盛十安:「人都是會變的。」
到了盛十安滿兩個月時,盛執淵決定回宮。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避暑山莊。朝中表面無事,可暗地裡已經有人坐不住了。更何況,他懷裡這個孩子,需要一個名分。
回宮前夜,盛執淵把心腹叫來,語氣平淡:
「明日回京。對外便說,朕在外遇一民間女子,有孕後本欲帶回宮。不想生產時血崩,孩子保住了,人沒救回來。」
「那十皇子……」
「就叫盛十安。」盛執淵頓了頓,「朕的第十子。」
心腹低頭應是。
「若有人問起那女子來歷……」
「屬下知道。天災流民,無處可查。」
「很好。」
心腹退下後,盛執淵走到搖籃邊。盛十安已經睡熟了,小手鬆松地握成拳,搭在臉側,嘴巴偶爾動一下,像在夢裡吃奶。
盛執淵看了很久,然後極輕地開口:
「盛十安。」
他重複了一遍,像要把這名字釘進骨頭裡。
「安。」
「朕給你取這個字,不是認了你,是朕自己……求個心安。」
他蹲下身,用自己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隻小手。
「回宮之後,你會是朕的兒子。」
「誰敢說你不是,」他停了一下,眼底寒光如舊,「朕殺誰。」
盛十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盛執淵的袖子。
盛執淵沒有抽回。
他就那麼蹲在搖籃邊,由著那團軟軟的小東西抓著自己,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