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五歲了。
五歲的小娃娃，在離恨天已經能滿地亂跑，能自己生火烤魚，還能把江岫白丟給他的幾卷破書翻得嘩嘩響。可翻歸翻，字認不認得全，只有他自己知道。
「師父。」盛十安捧著一卷竹簡，小臉皺成一團，「這個字念什麼？」
江岫白坐在窗邊，正用一塊極細的軟布擦劍。他眼都沒抬，只淡淡道：「自己查。」
「我查不到。你給我的幾卷書都是修煉功法，沒有教認字的。」
江岫白擦劍的手停了。
盛十安抱著竹簡，眼巴巴看他：「師父，我其實……不認字。」
他上輩子好歹是個大學生，現代漢字他閉著眼都能看。可這仙俠世界的字不一樣，有的像篆書，有的像鬼畫符，有的一個字有八種寫法。
他剛來那兩年人小，再加上有系統所以不用學。
現在五歲了，江岫白開始讓他背功法口訣，他才發現，自己在這地方，跟個文盲沒兩樣，畢竟自己不能完全依賴系統。
江岫白看著他，沉默了好幾息。
「不認字，為何不早說？」
「你也沒問啊。」盛十安小聲嘟囔，「你那天把書丟給我，說三天背完。我三天連一頁都沒翻明白。」
「那你為何不早說？」
「我，我以為你故意考驗我。我哪知道你真不知道我不認字。」
江岫白把劍放下，面上沒什麼表情，可盛十安瞧見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極不耐煩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過來。」江岫白說。
盛十安立刻爬起來，小跑過去，在他跟前坐下。江岫白從案上取了一卷最薄的竹簡，展開來。那上面不是功法，是篇極淺顯的《千字文》，離恨天用來給初入門的孩童開蒙用的。
「從今天起，每日認二十個字。」江岫白道，「認不全，不准吃飯。」
盛十安：「……師父，你教我？」
「不然呢？」江岫白抬眼，「這離恨天，難道還有第三個人？」
盛十安想說「系統也能教」，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師父，那你教我的時候，能別那麼凶嗎？」盛十安討價還價。
「我何時凶過你？」
「你上次罰我站雪地里兩個時辰。」
「那是因為你往我茶里吐口水。」
「我沒有！那是雪水！我是看你茶杯空了，好心給你添水！誰知道那雪是髒的！」
江岫白不說話了。盛十安也不說話了。一大一小對視一眼，小的那個先敗下陣來，低下頭，手指頭摳著竹簡邊上的細繩。
「開始吧。」江岫白道。
他教盛十安認了第一個字：「天」。
「天。」江岫白指著竹簡上的字，「蒼天，天道。離恨天。」
盛十安跟著念：「天。」
「再看這個。」江岫白又指了下一個，「地。」
「會了？」
「會了。」盛十安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師父，這字我在宮裡的牌匾上見過！父皇寢殿上面就有！」
江岫白沉默了一下：「你在宮裡時，不是不識字？」
「我認識一兩個。」
「還有呢？」
盛十安想了半天，憋出一個：「雞腿的『雞』？」
江岫白：「……」
盛十安看他臉色不對，連忙說：「不是，我是說，我認識『盛』。父皇寫過的，那麼大一個字，就在他書案後面掛著。我不會寫，但我認得。」
他說著，還伸出小胖手，在空氣里比劃了兩下。那動作笨拙得厲害，像只剛學飛的雪鶴。江岫白看著他，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把竹簡又翻了一頁。
「今日先把前二十個記住。」他說。
「師父，要是我記不住呢？」
「那就抄。抄到記住為止。」
「可我才五歲！手還軟著呢，握不住筆。」
「那就用樹枝在雪上寫。」
盛十安看了眼門外及膝的大雪，小臉更垮了。他這師父，總有辦法讓學習和受罰變成一回事。
系統終於冒出來，小聲說：「宿主，其實我可以幫你記。就二十個字，我掃一遍，你照著念就行。」
盛十安在心裡回：「你早幹嘛去了？」
「我這不是剛充上電嘛。你師父身上仙氣太濃，我每次出來都跟泡冰水似的。今天好了，你們坐得近，我蹭了他一點逸散的仙氣。」
「你偷我師父仙氣？」
「什麼偷！他散出來的，我順手接一點。這叫資源回收。」
盛十安不理它。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竹簡上。江岫白已經又指了三個字，念得極慢，聲音清冷，像雪珠子一顆顆落進盛十安耳朵里。
江岫白翻了片刻，指了一個字。
「盛。」
「盛。」盛十安盯著那字，像要把筆畫刻進眼裡，「師父，這就是我名字？盛十安的盛？」
「嗯。」
盛十安高興壞了，又湊近看了看，最後皺眉：「怎麼這麼難寫。我要是用樹枝在雪裡寫，得寫半天。」
「難就不寫？」江岫白道。
「寫。」盛十安說，「這可是我父皇的姓，再難我也寫。」
江岫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窗外雪還在下，簌簌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磨墨。盛十安低下頭，認認真真把「盛」字在竹簡上描了一遍又一遍。他描得不好，可每一筆都用了十分力氣。
「統，我今晚就練這個字。等我回宮，我要寫給父皇看。」他在心裡說。
系統：「行。你把他這江山都寫下來，他更高興。」
「那我還是先把今天的二十個字認完吧。」
「別急，我教你個辦法。你把你爹、你師父、你系統，全編成順口溜。」
「你還會編順口溜？」
「開玩笑，我資料庫里存了三千首打油詩。聽好：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師父的臉，冷得像霜。盛十安不哭，因為沒糖。」
盛十安一個沒憋住，「噗」地笑出了聲。
江岫白抬眼：「笑什麼？」
「沒、沒什麼。」盛十安捂著嘴，眼睛彎彎，「就是……覺得認字也挺有意思的。」
「那就繼續。」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