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再回頭。下了山,天已經黑透,他還在想江岫白最後那一下。
不愧為渡劫期巔峰,隨手打出的靈力竟如此之強,若不是他存心要走,現在恐怕還不好說。
「什麼狗屁師父,跟座冰雕似的。」他低聲罵了一句,「那小子能在他手底下活這麼大,倒也不容易。」
燭淵下了山,天已經黑透。
他剛在路邊站定,一隻金翅靈鶴從北邊飛來,把一隻墨玉匣子丟進他懷裡。他打開。裡頭是一個圓盤。盤面黑沉沉的,泛著古老的氣息。旁邊還壓著一張字條。
他展開。字是他兄長親筆,寫得龍飛鳳舞,字幾乎要飛出紙面:
「這是尋龍盤。幼崽氣息微弱,你儘快找到,帶回龍族。再敢遊山玩水,我親自來抓你,到時候你就死定了!」
沒落款。就幾句話,凶得很。燭淵把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笑出來:「我哪遊山玩水了?我這不是辦正事麼,居然連自己親弟弟都不信任。」
他抬頭望了眼離恨天方向。霧好似更濃了,整座山像被雪吞了半截。他「嘖」了一聲,把尋龍盤收進袖中,又把字條折好,順手塞進懷裡。
那字條上還沾著雲嶺的寒氣,像他哥那張沒表情的臉。
「知道了。」他對著空氣應了一句,聲音懶洋洋的,「別老拿我當小孩管。」
說完他收了盤,轉身往南。三日後,人界已在眼前。尋龍盤愈發燙了,燭淵低頭看了一眼。
「行,就讓我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小東西。」他踏上了橋。夜風從對岸吹來,把他墨金袍子吹得翻飛。
——
盛十安在睡夢中聽到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
那聲音又細又尖,像有人拿指甲反反覆覆刮著殿門。颳得人後槽牙發酸,耳根子發麻。
盛十安迷迷糊糊從被子裡仰起臉,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誰大半夜的在門上磨爪子。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披了件外袍坐起來。外頭宮人忙道:「殿下別動,奴婢去瞧瞧。」
話音剛落,門已經被撞開了一條縫。一道紅影從外頭躥進來,直直撲進盛十安懷裡。
那力道不小,把盛十安撞得往後一仰。他還沒看清,臉上就挨了一尾巴。帶著點塵土氣,還有股熟悉的野草味。
「紅毛?」盛十安叫出來。
紅毛在他懷裡「嗷」了一嗓子,四隻爪子死死勾著他的衣襟,腦袋往他脖子裡拱。瘦了。
盛十安摸到它背上硌手的骨頭,心口像被什麼揪了一下。他低頭,就著殿裡那點昏黃燈光,看見紅毛滿身泥灰,毛結成一綹一綹的。
眼睛倒是十分清亮,此時正兇巴巴地瞪著他。
這時葉尋才從外頭進來,單膝點地,聲音有些喘:「殿下贖罪,這狐狸原是關在籠子裡的。
方才不知怎的,忽然把籠子撞開了,一路往紫宸殿跑,幾個宮人都沒攔住。是屬下失職。」
盛十安擺擺手:「沒事。它聞到我在這兒了。你們關不住它的。」他低頭,拿手給紅毛順了順背。
紅毛「嗚」了一聲,把臉埋進他頸窩。盛十安也不嫌它髒,就著這麼個姿勢把人全遣了出去,只讓宮人備熱水。
「先洗洗。」他說,「你這一身,跟從灰堆里滾出來似的。」
紅毛沒動。盛十安要把它從身上扒下來,它還不讓。四隻爪子鉤得更緊,尾巴繞上他的手腕。
盛十安「嘶」了一聲:「輕點。我也有傷。」狐狸這才鬆了些,只是還是貼著他不放。
宮人把木盆和熱水都抬進殿裡。盛十安往水裡放了幾味溫養筋骨的藥材。
紅毛被放進水裡時,渾身都繃緊了。它扭過頭看盛十安,金眼睛又圓又亮,像在問:這水沒毒吧?
盛十安哭笑不得:「沒毒。全是給你用的。你聞聞,還加了雲草。以前在客棧不是挺愛這個味兒嗎?」
狐狸抽了抽鼻子,果然不鬧了。它慢慢趴下來,讓盛十安一瓢一瓢往它身上澆水。
泥水淌下來,把盆水都染渾了。盛十安洗得仔細,從耳朵到後頸,從背到四肢。紅毛舒服得半眯起眼,尾巴在水裡輕輕掃。
洗到尾巴時,盛十安剛把手指探到尾巴根,紅毛「噌」地坐了起來。水花濺了他一臉。盛十安「哎」了一聲,抹了把臉:「你又發什麼瘋?」
紅毛把尾巴「嗖」地縮到身下,整隻狐狸縮成個水裡的球,只留一雙眼睛從水面上露出來。
盛十安看它那副防賊的樣子,笑出了聲:「你這是做什麼?就你那幾撮毛,不洗開,往後更難梳。
你以前不還老拿尾巴抽我?現在連洗都不讓洗了?」
紅毛「嗚」了一聲,腦袋埋進水裡吐了個泡。盛十安把它拎出來,拿大帕子整個裹住。
紅毛只露出個腦袋,濕毛貼在臉上,像只掉進水缸的貓。
它甩了甩耳朵,把水珠子全甩盛十安臉上。盛十安「呸」了兩下,笑著在它腦門上彈了一下:「你把我都打濕了。」
他「嘖」了一聲,問系統:「我掐個淨身訣,沒事吧?」
系統:「你試試唄。」
盛十安抬手掐訣。靈光像層層漫過一人一狐。頭髮幹了,衣裳也淨了。紅毛的毛也一綹綹蓬起來,紅得發亮,還帶著股靈草香。
它自己都愣了,低頭嗅爪子,又抬頭看盛十安。盛十安一把將狐狸撈進懷裡,湊過去先使勁聞了一大口。
「宣。」他閉著眼說。
紅毛被他吸得一激靈,爪子軟軟的按在他鼻尖上。
盛十安偏不,抱著它往床上一倒,把臉埋進後頸毛里。紅毛掙了兩下沒掙開,最後「嗚」了一聲,由他去了。
一人一狐睡在溫暖的床榻上,沒一會兒就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