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安剛回寢宮,紅毛就從他懷裡跳下去,幾下躥到窗台上,找了個有太陽的位置團起來。他正想躺下歇會兒,外頭忽然飛進兩道靈光。
一赤一青,都停在他面前。盛十安「喲」了一聲。我沒找他們,他們到是先給我傳信了,他把赤色的捏碎。
溫昭翎溫柔的聲音從光里傳出來,「我近日似有突破之兆,該要入元嬰中期了。過幾日便閉關,你也莫要懈怠。」
他還沒說話,青色的劍令也響了。謝臨淵的聲氣還是那副欠揍的調調:「小爺我如今也是摸著元嬰的門檻了。
這一兩個月,你別光顧著臭美。等我出來後,莫要連我一劍都接不住。」
盛十安聽完,臉上的笑僵在那兒。好半晌,他才道:「好傢夥我本來還想請他們來大典呢。」
結果一個要突破元嬰中期,一個要步入元嬰。這都什麼速度,家人們誰懂啊這回我是真要破防了。」
系統「嘖」了一聲:「人家那叫天資加努力。不像你,還在御花園遛狐狸。」
盛十安「呵」了一聲:「我在人界,靈氣稀得跟粥似的。他們一個泡靈潭,一個吹罡風,能不快嗎?」
他說是這麼說,到底還是摸出兩道傳訊符,回了過去:「祝晉升順利。等你們出關,我請客吃飯。你們也記得把禮物補上呦。大典沒來,不送點好的,別來見我。」
符紙「簌」地飛了出去,兩道靈光一前一後鑽出窗外。盛十安看著它們沒入夜色,才往床上一倒。
紅毛從窗台跳下來,踩著他的胸口,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盛十安伸手在它背上慢慢順了順,小聲說:「好樣的都突破,行。等我忙完這陣,也閉一個。」
系統:「宿主,你先把那兩天女裝熬過去再說。」
盛十安「唔」了一聲,不想理它。
——
離恨天終年覆雪。
江岫白從大楚折返,誰也沒驚動。他踏入內殿,未點燈火,抬手緩緩合上門扉,殿中一片漆黑,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
他去過皇城,親眼見過盛十安。
少年抱著紅毛狐狸,笑得眉眼明媚,彎彎的像極了月牙。他立在宮牆陰影里靜靜看了許久。
從前在離恨天,盛十安也笑。只是笑意淺淺,從未有過這般鮮活滾燙。
原來那點藏在骨里的少年心氣,離開了他,反倒在別人的宮殿裡,肆意長全了。
「罷了。」
他低聲輕語,音色冷沉,裹在濃稠的黑暗裡。
他心境早已亂得徹底。若是再留在人界旁觀,隔著宮牆遙遙相望,他難保不會忍不住,直接將人綁回離恨天。
他垂著眼瞼,袖中指尖緩緩收攏。
那孩子心性簡單,如今身在皇宮,被父皇百般縱容呵護,定然貪戀這般安穩熱鬧,安安穩穩待在大楚,半點不想歸來。
他不用探知,閉眼都能篤定。
「且讓你再快活幾日。等這陣子過了,我便帶你回離恨天。你該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黑暗裡,他唇角極淺地勾了勾。笑意不達眼底,轉瞬便徹底斂去,消融無蹤。
他緩緩闔上雙眼。
殿外風雪愈烈,漫天白雪沉沉壓落,一點點掩埋了整座孤寂的離恨天。
——
老祖趴在枯井裡,半邊身子浸在爛泥里,像塊被雨泡了八百年的破麻布。
井口十分的小,月光只漏下一小片,恰好落在他頭上。他盯著那點光,眼窩裡黑得發潮。
「又到夜裡了。」他啞著嗓子說,「一到夜裡,那勾人攝魂的香就自己跑出來了。那小雜種也不知道吃什麼長大的,那香味瘋狂往我鼻子裡鑽。擋都擋不住。」
他動了動。黑氣從泥里「咕嘟咕嘟」往外冒,像井底突然開了鍋。他慢慢往上爬。沒有手腳,只靠那團半化不化的魂體,貼著井壁一聳一聳地挪。
樣子十分噁心難看,他自己知道。若擱從前,他御劍乘風,何至於此。如今這鬼樣,連條狗見了都繞道。
「可我不嫌。我都這樣了,還能嫌什麼。我不就是差一步嗎。可惡!可惡!
現如今的我只剩殘魂了,他笑了起來,聲音像兩塊破瓦互刮,「殘魂總比那些連魂都散了的老東西強,還好生前反覆磨礪修煉神魂。現在我還能有一次奪舍他人的機會!」
他爬出井口,癱在月光下。月光穿過他,像照著一灘化開的墨。他攤成一片,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攏。
「我聞到了。非常濃厚的氣運。靈氣。全纏在一個人身上,就那個小皇子。那個剛回宮的。
他叫什麼?盛十安,對,盛十安。這名兒真好。像有十條命,十全十美。
可憑什麼呢?」他嗓門慢慢高起來,像被人踩了腳的老鴉,「憑他也配!他一個小娃娃,毛都沒長齊,能懂什麼修仙?能懂什麼大道?白瞎了那副好身子!」
他說著,又笑了。笑得渾身黑氣亂顫。
「我若得了那身子,我天天練。我往死里練。
我拿他的靈脈養我的魂。我拿他的靈氣塑我的身。我拿他的皇運渡我的劫。到那日,天雷算個屁。飛升!飛升!飛升!
我要飛升,這回我一定飛升。絕不會像當年一樣。作為報答,以後我連他那隻紅毛狐狸都替他養得白白胖胖。絕不虧待它,畢竟他為我提供了這麼好的身體桀桀桀。」
他越說越快,像瘋了。話密得透不過氣。突然,他停住了。整團黑氣凝得極緊,像被誰掐住了脖子。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就是不知道,他的身體好不好進。」
無所吊謂,我可是渡劫期,而他只是區區金丹,他如何能奈何得了我!
「大典好啊。人多,天光最頂。他往台上一站,百官看他,萬民拜他。那時候,我就在他影子裡。
他不動,我不動。他一抬腳,我就鑽進去。賊老天都替我做媒。好日子!真是好日子!等到了他的身體中,就算天雷降下,我也有的是法子應對。」
他笑得直不起腰。其實是直不起魂。他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像只被踩扁了又彈回來的黑蟲。
他望著紫宸殿方向,眼窩裡慢慢滲出兩點暗紅。
「小子。你就得意這兩天吧。等大典之時,你這身子,你的名字,這大楚的萬里江山,全歸我。
天下美人,盡入我懷。我要讓全天下都看看,這殼子在我手裡,能好成什麼樣。你呀,不配。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