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執靠在軟榻上，兩個魔婢跪在一旁，一個剝葡萄，一個捶腿。他眼皮都沒抬，整個人懶得像沒骨頭。
這日子真舒服。魔宮雖不見天日，但該有的排面一樣不少。他是大護法，生來該就配這種活法。
一個魔衛快步進來，單膝跪地：「護法，魔尊請您去主殿。」
岑執「嗯」了一聲，把葡萄籽吐在玉盤裡，又慢條斯理地擦了手，才起身。無咎劍掛在腰間，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晃。
主殿燈火暗。九盞骨燈藍幽幽地懸著，把魔尊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昧。他今日沒穿正裝，只披著件黑色寬袍，歪在王座上翻一卷舊羊皮。
見岑執進來，他撩起眼皮，笑了：「來了？吃了嗎？」
岑執站在階下：「您傳我，就問我吃沒吃？」
「那不然呢。」魔尊把羊皮卷一扔，坐直了些，「有差事。」
岑執沒說話，等他說。
魔尊聲音懶洋洋的：「那個離恨天的盛十安，沒回仙門。跑人界去了。如今是大楚十皇子，聽說三日裡要給他辦回歸大典。
我要你去，混進皇城，監視他。盛十安這個人氣運非凡，若有機緣異象，能搶就搶，搶不回來能毀則毀，別讓仙門先得手。明白了嗎？」
岑執面色淡淡：「知道。」
「你倒不問問為什麼選你。」魔尊笑。
岑執抬眼：「除了我，您還能信誰？」
魔尊「嘖」了一聲：「你還真不謙虛。不過也說得對。這差事，旁人去，我怕他先把事辦砸，再把我氣個半死。你去，我少操點心。」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塊黑木令，擲給岑執。令牌在半空劃了道弧，穩穩落在岑執掌心。
「這東西能壓制你魔氣。人界臥虎藏龍，別露了老底。」魔尊斂了笑，只那雙眼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涼，「出了事，我不會派兵撈你。你自己想法子回來。」
岑執把令牌收進懷裡：「我要真死在那兒呢？」
魔尊重新靠回去，語氣輕飄飄的：「那我就去把你骨灰接回來。」
岑執短促地笑了一聲。他沒有再說話，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殿內又靜下來。魔尊坐在王座上，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把羊皮卷撿起來，只在那扇殿門合上時，極輕地說了句：「別作死就行。」
岑執走在魔宮幽暗的廊道里，無他摸了摸懷裡那塊黑木令。大楚。皇宮。盛十安。
他「嘖」了一聲，把劍柄往上一提，腳步更快了些。
——
盛十安正蹲在殿門口啃肉串，盛執淵就來了。
「問你件事。」盛執淵說。
盛十安抬頭，嘴角還沾著油：「您等我吃完這口。」
盛執淵沒等。他負手站著：「你對皇位，可有想法？」
盛十安差點噎住。他飛快嚼了兩下，仰起臉：「爹，您就饒了我吧。我修仙之人，淡泊名利。
您讓我坐那個位置，比讓我穿女裝還難受。我連摺子都看不明白，坐上去，大楚不出三年准完。您不是還有別的兒子嗎？我給您當個閒散皇子就成。」
盛執淵「呵」了一聲：「你倒有自知之明。」
「那可不。」盛十安把竹籤一扔，「我負責在外頭給您長臉。真讓我管江山，滿朝文武第一個不服。」
盛執淵沒接話。他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隻窄長木匣：「皇位不逼你。但這樣東西，傳給你。」
盛十安接過來，打開。裡面只有一張弓，安安靜靜躺著。
他拎起來。弓身通體漆黑，沉得壓手。不像木頭，也不像鐵，摸上去涼津津的。兩端沒有花紋。弦還完好，不過灰撲撲的。
他試著拉了一下。沒動。又加把勁。那弦紋絲不動。他臉都憋紅了，才拉出半寸。
「爹，這弓怎麼沒箭？」盛十安問。
「沒有箭。」盛執淵說。
盛十安捧著弓，又低頭看。沒有箭，也拉不開。他沉默兩息：「那它有什麼用？」
「祖上傳的。」盛執淵說，「名曰逐月。」
盛十安「哦」了一聲，把弓翻來覆去又看兩遍。這名字聽起來就十分高大上。
盛執淵說：「傳給你了。別丟。」
他說完就走了。盛十安還蹲在原地，舉著張黑弓。紅毛從殿裡踱出來，金眼睛盯著那弓，「嗚嗚」兩聲。
盛十安把弓往它跟前一湊：「你認得？」紅毛湊過去聞了聞，又跳開，尾巴都炸起來。盛十安「咦」了一聲：「你這麼大反應。這破弓到底什麼來頭。」
系統冒出來：「我掃掃。」過了幾分鐘，它聲音小下去：「掃不出來。奇怪。我居然掃不出來，這弓到底什麼來歷。」
神機忽然開口：「你當然認不得。這是上古的神器。」
盛十安一聽，來了勁：「神器？就這？拉都拉不開。」
「你懂什麼。」神機劍靈頓了頓，語氣有點飄，「我也記不清了，只知它本就無箭。此弓天生無箭，靠的是拉弦時那一下。
可它如今破損得厲害，靈性快沒了。不然，憑你這點修為，連碰都碰不得。」
盛十安低頭看弓：「那我怎麼用？」
「你現在連它半弦都拉不開，還想著用？」神機冷笑，「先拿著吧。你氣運如此之強，說不定它跟在你身邊，往後機緣巧合之下，能恢復如初。」
系統小聲：「你不是說它是上古神器嗎？怎麼還記不清了？到底幹什麼用的？」
神機沉默了一下：「我也不記得了。就記得它很了不得。至於怎麼個了不得，一時想不起。」
系統：「……你還能不能行了。」
神機：「我活了太久了，忘了點事怎麼了。你連掃都掃不出來，還有臉說我。」
盛十安沒理他倆。他抱著那黑弓，左看右看，心裡倒真有點喜歡。
他忽然「嘿」地一笑：「行。你以後就跟我了。等我變強，你也恢復恢復。到時候咱們站一塊兒，六界都得讓路。」
神機：「他做夢。」
系統：「他哪天不做夢。」
盛十安「哼」了一聲，把弓往肩上一扛，揚起下巴：「你們懂什麼。莫欺少年弱。」
系統：「莫欺中年弱。」
神機：「莫欺老年弱。」
系統：「最後死了三百年，嘴裡還念叨著『莫欺鬼弱』。」
盛十安差點把弓摔地上：「你倆有完沒完！我剛才那叫氣勢！氣勢懂不懂！」
系統：「懂。宿主你很有氣勢。」
神機：「確實，六界罕見。」
紅毛「嗷」了一嗓子，像在補刀。盛十安把弓往匣子裡一塞，抱著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