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皇帝寢宮。
燈已經掌起來了,照得殿內一片暖黃。盛執淵坐在上首,連冠都沒摘,臉上那點血痕已經干成深褐色,手搭在扶手上。
燭淵跟進來,先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大祭司落後兩步,銀白長發在燈下像匹緞子,進屋後沒坐,只站在燭淵身側,星杖輕輕倚著。
「你不請本君喝杯茶?」燭淵說。
盛執淵沒理他。
「也是,本君現在身子重,喝茶不好。」燭淵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往椅背上一靠,手很自然地搭在小腹上,「白水也行。
你們大楚的宮人真沒眼力見,本君都這樣了,也沒人給條毯子。凍著本君倒沒什麼,凍著裡面這個可怎麼辦。」
大祭司深吸一口氣。
「少君,你消停些。」
「本君怎麼消停?本君現在是雙身子。這要放在雲嶺,是要供起來的。」燭淵說著,把肚子往前挺了挺,「我龍族五百年就這一顆蛋,如今在本君肚子裡。大祭司,你自己說,本君是不是龍族第一功臣?」
大祭司沒說話,只把星杖往地磚上磕了一下。聲音不大,卻讓燭淵閉了嘴。
盛執淵終於抬眼。
「說完了?」
「還沒。」燭淵小聲。
「燭淵。」盛執淵開口,每個字都像裹著霜,「朕現在能坐在這裡聽你說話,是因為朕的兒子需要你這副身體,你最好清楚。」
燭淵不貧了。
他坐在那裡,盯著盛執淵看了兩秒,忽然起身,撩起衣擺,直直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磚上,響得發悶。
「我知道。」他說,語氣總算正經了,「當年之事,是我對不住你。」
殿裡靜了一瞬,盛執淵沒叫他起來。
燭淵也不繞彎子:「那年我受了重傷,神智不清。等清醒過來,你已經不在了。我本想回來找你,可那地方被天雷轟成荒地,你連片衣角都沒留下。」
他頓了頓:「後來本君回了雲嶺,一進山門就被我哥關了起來。等再出來,已經很多年後。本君不知道你……」
他卡了一下,沒把「懷了」說出口。
「不知道你帶了個孩子。」他低聲說,「若知道,我不會拖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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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執淵垂眼看他,臉上沒有半分鬆動。
「你說完了?」
「沒有。」燭淵抬頭,暗金色的眼睛在燈下亮得發燙,「我說這些,不是求你原諒。只是告訴你,當年不是故意要跑。」
「可你還是跑了。」
「本君害怕。」燭淵說,「我丟了元陽……還是個男人。我當時嚇得連龍形都差點沒穩住。你讓本君怎麼辦?給你磕一個嗎?你那時也不是現在這樣,比本君還凶。」
大祭司閉了閉眼。
「少君,別說了。」
「讓他說。」盛執淵說。
燭淵果然又說:「我錯了。錯在當年沒回去,也錯在今日才認。可我現在回不到過去,也沒辦法改變一切,我現如今只能做一件事。」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後頸。
殿裡無風,燭火卻齊齊一晃。
燭淵咬住牙,手指陷進後頸皮肉。一陣極低的龍鳴從他喉嚨里壓出。黑金色的光從他指縫裡漏出來,接著,一小截骨頭從後頸處浮出,只有半指長,通體黑金,上面還繞著極淡的血絲。
那骨頭離體的瞬間,燭淵整個人猛地一顫,額角青筋繃起來,嘴唇白得發灰。他悶哼一聲,把骨頭往地上一放,再也撐不住,一手按著地面,喘得厲害。
「龍骨。」他啞聲說,「你帶在身上。可保你百年無病無災,不老不死。」
盛執淵看著那截骨頭,又慢慢看向燭淵。
「誰讓你自作主張。」
「我給得起。」燭淵緩了口氣,抬起頭,暗金色的眼睛亮得驚人,「這骨頭帶有我的氣息。以後你想去龍族,雲嶺的結界絕不攔你。」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嘴角還有血絲。
盛執淵沒說話。
他伸手,把地上那截龍骨撿起來。入手溫涼,像塊有生命的玉。
「起來。」盛執淵說。
燭淵沒動,反而往後一坐,直接癱在地上。
「起不來,本君現在虛得要命。」他捂著後頸,又去摸肚子,「這要是以後盛十安不孝順的話,我可以收拾他麼?」
盛執淵臉色更黑了。
「滾出去。」
「不滾。」燭淵賴著,「本君剛拔了骨,腳軟。大祭司,你扶本君一把。」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慢慢說:「少君,你方才跪得挺利索。」
「那是迴光返照。」燭淵理直氣壯,「本君現在是傷號,還懷著龍蛋。你們大楚有沒有良心,讓一個孕夫坐地上。」
盛執淵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葉尋。」
「臣在。」
「讓人給他收拾間偏殿。」盛執淵說,「再端碗參湯,別讓他死在這兒。」
葉尋面無表情地應下。
燭淵這才笑了:「謝了,本君就知道,你這個人,嘴硬心軟。當年也是,看著凶,其實對本君……」
「閉嘴。」
「好嘞。」
燭淵撐著地站起來,走前還扶了扶肚子,一副帶子得寵的架勢。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了盛執淵一眼。
「龍骨收好了。」他說,「要是盛十安醒著,他也一定這麼想。」
說完,他跨出門去。
大祭司朝盛執淵微微頷首,也跟著退下。
殿裡暗下來,只有案角那盞鶴形燈還亮著。他攤開手掌,那截龍骨躺在掌心,黑金紋路在光下若隱若現。
他看了一會兒,慢慢把五指收攏。
「十安。」他低聲叫了一句。
以前這時候,那小子早從殿外探個頭進來,說「父皇,該用膳了」,或者「父皇,我感覺今天又長高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你上回見時更俊了」。
他總是這般沒大沒小,吵得他腦仁疼。可現在,紫宸殿靜得能聽見燈油泡破開的聲音。
他把龍骨攥得更緊了些。
「你才回來幾天。還沒住熱乎,就又要走了,是你爹這皇宮克你,還是你命里就閒不住?」
風從窗縫鑽進來,把燈影晃了一下。
盛執淵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截骨頭,像顆很小的心臟,在他手裡慢慢跳。
他慢慢往後靠,頭枕在椅背上,睜著眼看殿頂。那裡繪著金龍穿雲,繁複華麗,在暗處也泛著冷光。
「龍族。」他低聲念了這兩個字,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慢慢收攏五指。
「混帳。」他低聲說。
不知是在罵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