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淵在宮裡住下的第一天，天沒亮就醒了。餓醒的。
偏殿裡靜悄悄，外頭天還暗著，只有兩個值夜的小太監蹲在廊下打盹。燭淵坐起來，披了件外袍，手在肚子上摸了兩圈，突然喊了一聲：「來人！」
兩個小太監嚇得一激靈，連滾帶爬跑進去。
「本君要用膳。」
「回貴人，這個時辰御膳房還沒開火，您看是不是再睡會兒……」
「等不了。」燭淵大手一揮，「本君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補。你去御膳房，讓他們烤只雞來。」
小太監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麼？」
「烤雞。整隻的。」燭淵舔了下嘴唇，「皮要脆，肉要嫩，再配一碟醬。快去。」
「貴人，這才卯時不到，後宮的娘娘們都沒起呢，您這一大早烤雞……」
「娘娘能跟本君比嗎？娘娘肚子裡有貨嗎？」燭淵說著，還挺了挺腰，把肚子往前一送，「本君這肚子裡可揣著你們大楚的皇子。」
小太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不敢接話，低頭盯著地面，腦子裡轟隆隆滾過四個字：這是瘋了。
可上頭交代過，這位是貴客，不能得罪。他只能硬著頭皮去御膳房。御膳房還沒起灶，值班的廚子聽見「烤雞」兩個字，又看見小太監一臉要哭的表情，沉默半晌，把圍裙一系。
「他真說自己懷孕了？」
「別提了。」小太監壓低聲音，「昨晚還對著肚子說話呢。一口一個『小東西，你乖』，滲得我後脊樑全是汗。」
「這什麼人啊？」
「不知道。陛下讓住進來的。說是貴客的，不能怠慢。可這也太能折騰了。」
廚子沒辦法，現殺雞、點火、上架，忙得滿頭油汗。等烤雞送進偏殿，天已經亮透了。
燭淵倒不嫌晚。他一手撕雞腿，一手搭在肚子上，吃得美滋滋。旁邊伺候的宮女低著頭，眼睛直往他肚子上瞟，又飛快縮回去。
「你們是不是都很好奇？」燭淵啃著雞腿，突然開口。
沒人敢應。宮人們頭埋得更低了。
大祭司進來的時候，燭淵已經吃到第三隻雞翅了。他站在門口，銀白長發被晨風吹得輕輕一揚，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神仙，和這滿殿烤雞味格格不入。
「少君，你一早吃這個，不膩？」
「不膩。本君現在胃口好得嚇人。」燭淵抬頭，嘴角還沾著點醬，「大祭司，你說這龍蛋是不是也隨我，愛吃肉？等他孵出來，本君帶他吃遍六界。」
大祭司沒理他，走到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清茶。
「明日啟程回雲嶺。」他說。
「明天？」燭淵動作一頓，「這麼急？本君這才剛進宮，還沒逛呢。」
「少君，你是回去養蛋，不是來大楚當主子的。」大祭司看他一眼，「再說，你今日已經把半個御膳房逼瘋了。」
「那怎麼辦？」燭淵又撕下一塊雞胸肉，「本君現在不吃，裡面那個就鬧。你以為我想吃？那是孩子想吃！他實在是太饞了。」
大祭司眼角輕輕抽了一下。
「你這話讓陛下聽見，陛下能把你從宮裡扔出去。」
「他捨不得。」燭淵笑，「本君肚子裡有他兒子。本君現在還是整個皇宮最金貴的人，誰扔我？誰敢扔我！」
外頭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用嘴型說：「聽見沒，還說不是瘋了？一個男人，非說自己懷了皇子。」
另一個拼命搖頭，示意他別多嘴。
燭淵吃飽喝足，起身伸了個懶腰，又低頭摸摸肚子。
「走，爹帶你出去消消食。」他對肚子說。
那語氣溫柔得能擰出水來。殿內宮人集體打了個寒噤。
燭淵晃到御花園時，日頭剛起來。他穿了件玄色外袍，金紋在光下若隱若現，頭髮只松松繫著，步子邁得又慢又大，一隻手照舊搭在肚子上，像來巡自家後花園。
園裡已經有人了。
幾個妃子正坐在水榭里喝茶。宮人打著扇，石桌上擺著蜜餞果子，幾樣點心連動都沒動。她們本來在說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笑容全僵在臉上。
「那是誰？」穿藕荷色宮裝的美人小聲問。
「不知道。宮裡什麼時候多了這號人？」另一個穿月白衫的也看過去，眉頭輕輕皺起。
燭淵倒不客氣，徑直從花徑那邊走過來，腳下還踩落了兩片海棠。他上下掃了她們一眼，又掃了掃石桌上那幾碟點心，最後把目光落在穿藕荷色宮裝的美人身上。
「你們就是皇上的妃子？」
幾個妃子臉色都變了，還是打頭那位穩得住：「你是何人？這裡是御花園，誰許你進來的？」
「本君自己進來的。」燭淵在離水榭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打量了說話的美人一圈，「你是貴妃？」
「大膽！」旁邊小宮女急道，「見了娘娘還不下跪行禮！」
燭淵「嘖」了一聲，轉頭看向那個小宮女：「本君肚子裡有你們皇帝的孩子，你說本君要不要下跪行禮？」
妃子們集體沉默了。
穿藕荷色宮裝的那位張了張嘴，又沒發出聲音。水榭里靜得只剩風吹花葉的響。
燭淵見狀更來勁了。他乾脆往前又邁了半步，揚著下巴，把幾個妃子挨個看過去，像在挑什麼不合心意的擺件。
「你長得還行。」他點評道，「就是下巴太尖，顯得小氣。你，眼睛不錯，就是鼻子差點意思。還有你，衣裳顏色挺配你，可這胭脂抹得太紅，跟剛吃了小孩似的。」
「你！」月白衫的妃子站起來，氣得臉都青了，「哪來的瘋子，來人！把他給本宮趕出去！」
兩個小太監要上前，燭淵一個眼神掃過去，那兩人生生停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睛亮得發沉，像被什麼大型走獸盯上了。
「本君勸你們別動。」燭淵慢悠悠道，「本君現在身子重，受不得推搡。要是有個閃失……。」
他說完，還低頭摸了摸肚子，語氣放軟：「小東西，沒事，爹就看看。這些人加起來都不如爹好看。」
幾個妃子臉都綠了。
「你一個大男人，口口聲聲懷了皇子，也不怕被人當瘋子抓去！」穿藕荷色宮裝的美人終於開口，聲音都在抖，「聖上英明，怎會讓你這等妖物混進宮來！」
「妖物？」燭淵挑了挑眉，「還不是你們皇帝糟蹋了我這個黃花大閨男。本君還沒找他要名分呢，你們倒先喊上了。」
這話一說，妃子們臉色又變了一輪。有人捂著嘴，像聽見什麼了不得的宮闈秘事。
「名、名分？」月白衫的妃子聲音都尖了，「你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