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殼裡，盛十安正練著功，忽然聽見外頭燭淵那鬼迷日眼的嗓音飄進來。
「小東西，你這兩個朋友可以啊。」燭淵歪在軟椅上，手搭著肚子，慢悠悠說，「一個叫溫昭翎，一個叫謝臨淵。
叫溫昭翎的那個，長得還挺標緻。一身紅衣，腰細腿長，往那兒一站，本君還以為是哪來的火鳳成了精。」
盛十安睜開眼。
「他是不是你小對象？」燭淵拍了拍肚子，「早戀啊你。才多大就早戀？」
「什么小對象。」盛十安在蛋里翻了個白眼，「人家是正經姑娘。」
燭淵繼續往下念叨：「那謝臨淵也不錯。雖然頭髮亂了點，脾氣沖了點，但長得也周正。你說你，一個溫昭翎，一個謝臨淵，擱你這兒一左一右，你小子艷福不淺啊，不虧是我的種。」
盛十安差點被嗆著。
「艷什麼福！」他在蛋里喊，「謝臨淵是男的！男的！」
神機：「男的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呢，小主人男女有什麼區別？」
盛十安：……那能一樣嗎！」盛十安急得整顆蛋都在微微發顫，「我是那種人嗎？我一看就是直的好吧！鋼鐵直男！筆直筆直的那種！別把我跟謝臨淵放一塊兒，我瘮得慌！」
系統在旁邊笑得直抽抽：「宿主，你好像個深櫃啊，沒人把你倆放一塊兒。是你龍爹自己腦補的。」
「他腦補也不行！」
神機慢悠悠補了一刀：「你反應這麼大，反而像心虛。」
「我心虛個錘子！」盛十安在蛋里打滾，「我連小姑娘的手都沒牽過，你跟我說艷福不淺？我艷誰了？我可是個純潔善良大男孩」
外頭燭淵還在自顧自說著，忽然又拐了個彎：「不過這溫昭翎確實好看。要不本君問問他，願不願意留在雲嶺？」
盛十安喘了口氣，冷靜下來。
「這個還行。」他跟系統說，「溫昭翎好歹是個姑娘，留在雲嶺也不虧。至於謝臨淵……讓他劈柴去。劈到他腦子清醒為止。」
系統說：「你剛才還說人家是正經姑娘，現在又盤算人家留下來。」
「那是兩碼事。」盛十安閉上眼，「我們只是朋友，留不留是她的自由。我又不是他爹，管那麼多。」
神機冷冷道：「你龍爹正在管你。」
盛十安不說話了。
外頭燭淵終於消停了，拿起一塊金絲酥塞進嘴裡。蛋殼裡安靜下來，盛十安重新坐好，丹田處的龍氣緩緩流轉著。
他忽然想起溫昭翎站在殿門口說「我留在這兒」時的聲音，悶悶的，透過蛋殼傳進來。
「……傻子。」他小聲念了一句。
也不知道在說誰。
——
雲層被一道犀利的劍光劈開。
守門龍衛連頭都沒來得及抬，先感覺到一股壓下來的靈氣。那靈力冷得刺骨，像三九天的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他手裡的長戟晃了一下，差點脫手。
暗紅影子輕飄飄落下來。
先著地的是靴尖，窄窄一隻，鞋面繡著暗金雲紋。然後是裙擺，暗紅色的綢子，順著石階鋪開一小片，像潑了一地陳年老酒。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裙擺翻卷，露出一截筆直的小腿。
燭玄幽收了劍，站定。
那張臉，讓守門龍衛當場愣在原地。
丹鳳眼，眼尾拉得極長。眉是遠山眉，又細又長，斜斜飛入鬢角。鼻樑窄而挺，唇薄，顏色天生緋紅，分明沒抹任何東西，卻艷得扎眼。
黑髮從額前中分，散在肩後，發尾掃過腰際。風吹過來時，幾縷碎發貼在她臉側，襯得那張臉更白，白得幾乎透光。
她脊背挺得筆直，肩窄腰細，暗紅長裙裹著的身段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窄劍。
「燭淵呢。」
聲音更絕。清清冷冷，音色偏沉，像玉石撞在深潭裡，直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龍衛張嘴，喉嚨里乾巴巴擠不出字。旁邊另一個龍衛搶著答了：「少君在殿裡。」
玄幽沒再問第二句，提步往裡走。
守門的龍衛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直到那道暗紅影子拐進長廊，才敢把憋了半天的氣吐出來。
「這誰啊……」
「玄長老。燭玄幽。」年長那個龍衛壓著嗓子，「連龍君都讓她三分。你剛來，可別一直盯著看。」
「她怎麼回來了？」
「不知道。」
玄幽一路往裡走。
廊下幾個年輕子弟遠遠看見她，一個低頭裝沒看見，一個往柱子後頭縮，最小的那個轉身就跑，鞋底在石階上磕得啪啪響。沒人敢攔，也沒人敢問。
主殿的門虛掩著。
玄幽在門口站定。她沒急著推門，先聽見裡面傳出一陣含糊的哼聲，像是誰在跟人說話，調子懶洋洋的，斷斷續續。
她伸手推開門。
燭淵歪在軟椅上，手裡端著碗湯。湯是剛送來的，還冒著熱氣，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正要往嘴裡送。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手一抖，勺子掉進碗裡，濺了一手湯汁。
玄幽站在門口，沒進去。她的目光先落在燭淵臉上，然後是他拿碗的手，再是他歪坐的姿勢，最後才慢慢移到他的腹部。
暗紅長裙下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燭淵的肚子比從前顯了。坐著的時候尤其明顯。他的衣襟也沒像從前那樣束得利落，松垮垮的，帶著幾分慵懶。
燭淵趕緊把碗擱到一邊，手在衣襟上胡亂擦了兩下。
「姑姑。」他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手還下意識搭了下肚子，「您怎麼回來了？」
玄幽沒答。她走進殿裡，步子不急，可每走近一步，燭淵就往後退了小半步。退了兩步，後腰抵上桌沿，退不動了。
她站到跟前，低頭，看他肚子。
燭淵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乾笑了一聲：「姑姑，您看什麼呢。」
「多久了。」
「什麼多久了？」
「肚子。」
燭淵愣了愣：「哦，這個啊。幾個月了。大祭司說，裡頭是個龍蛋，得要一年——」
「誰的孩子。」
燭淵噎住了。
玄幽抬起眼，丹鳳眼掃過來。燭淵被她那一眼看得頭皮發麻，手還搭在肚子上，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那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燭淵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一輩子嘴欠，在誰面前都能貧兩句，唯獨這個姑姑不行。她問什麼，他腦子裡那些話就跟被人掐斷了似的，連不成句。
「反正就是……有了。」
你哥傳消息給我的時候，說你現在懷了個蛋。」她開口，聲音清冷，「我還不信。你一個男身，怎麼懷？現在一看，你還真揣上了。」
燭淵端著碗，沒接話。
玄幽說，「你的修為在退，靈力在耗。你自己感覺不到？」
燭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白得沒血色。他把碗擱下，搓了搓手指。
「感覺到了。」他說，「最近手涼，腿軟，走兩步就乏。本以為是累的。」
「累的。」玄幽重複了一遍，「你當我看不出來？你體內那點靈力流失這麼快。分明是這蛋在吸食你的靈氣。」
燭淵笑了一下：「沒事的大祭司說這是龍族血脈延續的規矩。歷代都這樣。」
「歷代是歷代。」玄幽盯著他，「你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
「大祭司算過沒有。」
「算了。」燭淵說，「他說我能撐到蛋出來。」
玄幽沒接話。她站在床前，暗紅裙擺垂在地上，丹鳳眼往下看著他。那張艷極的臉上沒什麼任何表情。
「你哥說，你回來的時候還挺得意。」她開口，「一個人出去，兩個人回來。」
「那不是挺好的嗎。」燭淵說。
「好什麼好。」玄幽轉身往外走，步子急，「我去找大祭司。你躺著，別動。」
燭淵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外，摸了摸肚子。
「你姑奶奶生氣了。」他小聲說，「你以後出來，可別學她。」